王傑嘴角噙著那抹玩味的笑意,非但沒有被嚇住,眼底的興味反而更濃了幾分。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子碾過枯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目光彷彿要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影,直抵那片幽暗的核心。
“哦?連你們這些地頭蛇都忌憚的地方?”他低笑,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從容,“別跟我打馬虎眼,說清楚,到底是何種兇險?”
那隻母蟲龐大的身軀不安地蠕動了一下,甲殼相互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它智力雖低,卻並非全無靈智,更能敏銳地感知到眼前這個“兩腳獸”身上散發出的、對警告毫不在意的漠然。它複眼閃爍,腦海中那源自血脈的、模糊又沉重的警示被翻湧上來。
“具……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母蟲的聲音帶著一種源自本能的顫音,資訊傳遞得斷斷續續,“但……但傳承的記憶裡刻著:絕不能去中心!那裡沉睡著遠比我們恐怖的存在!氣息……氣息都不一樣!”
它頓了頓,似乎在努力調取那貧乏的記憶庫,觸鬚驚恐地向後撇去:“就是那些……那些身高力大、能輕易砍倒一棵大樹的兩腳獸,也曾有膽大的闖進過深處……可……可是……”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淒厲,“沒有一個再出來過!森林吞掉了他們,連骨頭渣子都沒吐!”
王傑喉頭滾動,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再一次逼問:“再確認一次——你們說的‘巨型兩腳獸’,指的就是外面那些動輒四五米高的巨人,對不對?”
對方卻猛地搖頭,眼神里炸開一股近乎絕望的驚悸:“不對!完全不是一類東西!”
它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怪物:“那些巨人……在我們眼裡只是螻蟻。真正讓我們恐懼的,是比它們還要龐大十倍、百倍的存在!數量極少,有時候整片廢墟里只徘徊著一隻——可它的每一步,都像天塌地陷。”
它身體不由一斗道:“那東西太高了……脖子仰斷了都未必看得見它的臉。最詭異的是它的皮膚,不,那不能叫皮膚——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褐色的絨毛,像老林裡的苔蘚,又像從未修剪過的荒草。風一吹,那些絨毛就微微晃動……看著不像活物,倒像一座會行走的毛茸茸的山嶽。”
說完,它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彷彿那尊恐怖的身影,下一秒就會從記憶深處踏出來,碾碎眼前的一切。
“長絨毛的高大巨人……”王傑緩緩重複著這六個字,舌尖頂了頂腮幫,那抹玩味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獸。他非但沒有退卻,反而將手按在了腰側那柄造型猙獰的骨刃柄上,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綁帶。
“會走路的山嶽……”他低聲呢喃,眼中的興味已化為一種近乎實質的灼熱戰意,“聽起來,倒像是給我送上門來的……一座活體礦脈。”
母蟲被他這反常的反應駭得連連後退,甲殼刮擦地面,帶起一串刺耳的噪音:“你……你聽不懂嗎?那不是獵物!是災厄!它的氣息會讓我的族裔僵直,讓那些普通巨人都瑟瑟發抖!你進去,只會成為它腳下的一團肉泥!”
“肉泥?”王傑嗤笑一聲,猛地抽刀。刀鋒狹長,在透過林隙的慘白光線下,映出他冷冽的瞳孔。“我這一生,踩碎的蟲豸比你見過的同類都多,踏平的巢穴比你背得動的土塊都重。區區一個長毛的大傢伙,也配讓我止步?”
他轉身,不再看那瑟瑟發抖的母蟲,目光投向森林腹地那愈發粘稠的黑暗。那裡的樹木更加扭曲高大,彷彿在畏懼著什麼,齊齊向外弓著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類似陳舊毛皮混合著溼爛泥土的氣味,正是從那個方向飄來。
“傳承的記憶讓你畏懼,但我的記憶告訴我——”王傑邁開步子,靴子再次碾碎枯葉,聲音清脆,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兀,“越是讓人恐懼的東西,往往越值得……親手斬殺。”
他身影沒入陰影的前一刻,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語,砸在母蟲的心頭:
“好好待著,等我提著它的絨毛回來,給你做個窩。”
話音落下,王傑的身影已被幽暗吞噬,唯餘森林深處傳來的一聲極輕微的、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迴響,不知是風聲,還是那“山嶽”無意識的跺腳。母蟲僵在原地,複眼中倒映著空蕩蕩的林間小徑,許久,才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恐懼與茫然的嘶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