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欣趴在土炕上胡思亂想,把說辭在心裡翻來覆去改了七八遍——從“被野狗追摔的”到“爬山崴了滾下來的”,連“幫老鄉趕牛被牛角蹭的”都想到了——唐飛的妻子林秀已經把屋裡收拾妥當。地上的血跡用草木灰反覆擦了三四遍,擦得青磚地泛出青白的底色;沾了血的布條、帶泥的鞋都收攏起來,一股腦塞進了灶膛,火苗“噼啪”舔舐著,很快就燃成了灰燼。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著馬欣,手裡還拿著塊乾淨的粗布巾:“你在這裡歇會兒吧,我去灶房給你熬點消炎的草藥。是前陣子上山採的蒲公英和馬齒莧,曬乾了存著的,對付這種磕碰外傷最管用,敷上能消腫止痛。”
馬欣連忙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虛,帶著剛哭過的沙啞:“這次真是多謝你了,林秀姐。要不是你和唐大哥及時出現,我還不知道要被那幫人堵到什麼時候,指不定得傷成什麼樣呢。”想起剛才那夥人手裡揮舞的鋼管和惡狠狠的眼神,她後背還泛著冷意,心有餘悸。
林秀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盛著暖意,像秋日午後的陽光:“客氣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你安心在這兒養傷,啥都不用管。”說罷便轉身掀開門簾出去了,粗布門簾“啪嗒”一聲落回原處,很快,灶房就傳來了添柴的“咔嚓”聲和舀水的“嘩啦”聲。
馬欣望著屋頂的椽子,椽子上還掛著去年曬的玉米串,黃澄澄的。她心裡暗自嘀咕——那幫人到底是什麼來頭?追了她三條衚衕,下手毫不留情。看來這次是真惹到硬茬了,不然也不會被追得這麼狼狽,還受了這麼重的傷。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逞那個強……
她在炕上昏昏沉沉地歇了大半天,中間被傷口的疼驚醒兩回,又迷迷糊糊睡過去。再次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金色的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炕沿上,灶房飄來的苦絲絲的藥味混著玉米餅的麥香鑽進鼻子,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轉眼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正想著,門簾被“嘩啦”掀開,唐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股山裡的潮氣。他剛進門,馬欣就坐起身,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嘶”了一聲:“唐大哥,現在外面是不是查得很嚴?我剛才好像聽見村口有動靜,像是有人說話。”
唐飛點了點頭,往炕沿上坐了坐,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額角還有層薄汗:“嗯,今天晌午派出所的人還在附近轉了轉,騎著輛綠色的挎鬥摩托,問村裡有沒有見過陌生人,還拿了張畫像。”他頓了頓,見馬欣臉色發白,又放緩了語氣,“不過你放心,我們在山裡有自己的通道,是早年採山貨時踩出來的小路,繞著懸崖走,隱蔽得很,除了我們幾個老獵戶,沒人知道。等過兩天你傷好點,我就從那兒把你送出去。就是不知道你還打算養幾天?要是著急,我明天就讓我弟去探探路,他年輕,腳程快。”
馬欣摸了摸胳膊上的繃帶,繃帶已經換成了乾淨的,傷口雖然還疼,但比上午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輕多了。她想了想,咬了咬唇,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確實沒法見人。“再養兩天吧,”她低聲說,“至少得讓這些淤青消點……總不能頂著這張臉回去,不然何鋒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馬欣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想把何鋒矇在鼓裡,沒有周密的籌謀可不成,這絕非一時半會兒能糊弄過去的。繼續留在這處臨時據點,風險只會越來越大。她抬眼看向唐飛,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就今天動身吧,我這身子骨養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夜長夢多,反倒容易出岔子。”
唐飛本想再勸她多休養幾日,畢竟她肩上的刀傷還沒徹底長好,稍一用力就隱隱作痛。可轉念一想,馬欣身上帶著傷,身份又敏感,留在這裡確實風險太大——萬一上面的人順藤摸瓜查下來,她的傷勢、她的行蹤都沒法圓過去,到時候牽連的可就不止她一個了。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我這就安排人送你出城。之後的路線和落腳點我都打點妥當了,沿途會有人接應,你只管放心走。”
馬欣應了聲,沒再多說,指尖卻在衣襟下輕輕蜷起,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要讓何鋒不起疑心,就得有個天衣無縫的理由,解釋自己這些日子的“失蹤”和身上的傷。
果然,按照唐飛規劃的路線,專挑偏僻的小路和廢棄的貨場穿行,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崗,馬欣沒費多少周折就出了城。她沒有急著往何鋒那邊趕,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時候冒然回去,反倒顯得刻意。走著走著,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子裡冒了出來:或許可以借當地公安局的手,把訊息“順理成章”地遞到何鋒那裡——公安系統是聯網的,只要這邊有了正式記錄,何鋒遲早會知道,到時候自己身上的傷,還有這些日子的“遭遇”,也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
她想起先前打探到的訊息,附近的“三不管”巷子常有小混混出沒,便叫來唐飛留在身邊的兩個手下,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說了。
其中一個留著寸頭的手下皺著眉,臉上滿是不放心:“馬小姐,您真要這麼做?那些混混都是些亡命之徒,下手沒輕沒重的,萬一真傷著您……”
馬欣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得像塊石頭:“沒事,你們記好,任務只有一個——等他們動手拉扯的時候,立刻報警,報完警就撤,其他的事不用你們管,千萬別露面。”
這兩人本就是唐飛派來專門保護馬欣的,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勸,只能點頭應道:“行,到時候一定按您說的辦,保證準時報警,絕不出錯。”
馬欣點了點頭,轉身理了理衣襟,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胳膊上尚未癒合的傷口,朝著記憶中那條混混聚集的巷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