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說……”馬奎終於撐不住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濃濃的哭腔,混著鼻涕和眼淚,“是我殺的,人是我殺的……但都是他先逼我的,是他逼我的啊!”
趙磊朝身後的小李使了個眼色,小李上前拿出鋥亮的手銬,“咔噠”一聲將馬奎的手腕牢牢銬住。趙磊和馬欣則轉身走出這間瀰漫著腥氣和謊言的屋子,衚衕裡的風帶著點冬日的涼意,吹散了屋裡的壓抑,卻吹不散那股子血腥的沉重。“馬專家,這次真是多虧你了,”趙磊由衷地說,“要不是你注意到磚上的紅印子,我們還得在黑暗裡繞不少彎路。”
陽光透過衚衕兩側灰牆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那堆新磚上,泛著冷硬的光。磚縫裡的溼泥還沒幹透,混著那抹暗紅印記,在光線下格外清晰。趙磊這才徹底明白,案發現場找到的那塊帶血的城磚碎片,根本不是老城牆的——是馬奎作案後慌亂中,從自家磚堆上蹭下來的,他自己怕是都沒察覺,這毫不起眼的碎片,最終成了指證他的鐵證。而那些碎屍下面沾著的白灰和水泥渣,想來也是他從這裡帶過去的,沾在鞋底,成了抹不掉的痕跡,一步步引著他們找到了這裡。
何鋒在不遠處的衚衕口看著走出來的趙磊和馬欣,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一個被忽略的細節,一塊不起眼的磚,往往就是破案的關鍵。他抬頭望向城牆的方向,那裡的風依舊在吹,嗚嗚咽咽的,像是在訴說著這場因貪念而起的悲劇。他知道,這個案子,大機率是破了。
審訊室裡,白熾燈的光有些刺眼。馬奎被銬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頭垂得很低,黑棉襖上沾著的磚灰和水泥渣還沒清理乾淨,看著格外狼狽。趙磊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先喝點水,慢慢說,從頭到尾,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馬奎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像是想從那點微弱的暖意裡汲取力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眼球渾濁而疲憊,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顫抖:“我和周志強,是在黑市上認識的。”
“黑市?”趙磊皺了皺眉,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兩個字,追問,“你們在黑市做什麼交易?”
馬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聲音裡帶著點絕望:“糧票。他手裡有路子,能弄到緊俏的全國糧票,那東西金貴得很,走遍全國都能用。我呢,能從鄉下親戚那兒偷偷收點雜糧,換成細糧票,再跟他換全國票。他要價實在太黑了,一斤細糧票換全國票,得扣我兩成差價,但他路子穩,從不出岔子。我想著能賺點差價,給娃買兩斤紅糖補補,就跟他搭了夥,一來二去,也算熟了……”他說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趙磊指尖在審訊桌邊緣輕輕敲擊著,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周志強愛人王淑蘭那句“總說賺大錢”。那個老實巴交的鉗工,突然惦記起發橫財,十有八九跟眼下最吃香的糧票倒賣脫不了干係。他抬眼看向對面的馬奎,對方縮在椅子裡,肩膀垮得像被抽去了骨頭,趙磊的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說說吧,那天晚上到底為什麼起衝突?別藏著掖著,痛快交代,對誰都好。”
馬奎的聲音發顫,像被寒風凍住的鋼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那塊磨得起毛的補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顯然是怕極了回憶那夜的事:“前陣子,我託鄉下的二舅收了兩百斤玉米,又託人換成了一百五十斤細糧票——麵粉票、大米票都有。想著找周志強換八十斤全國糧票,他路子廣,能摸到供銷社的門道,一轉手就能賺出半個月的嚼用。可他見我手裡糧票多,突然變卦,說要抽三成的利,少一分都不換。我當時就急了,跟他在電話裡吵了起來。他還在那頭罵我,說‘你一個被肉聯廠開除的屠夫,跟我哼什麼?信不信我現在就去舉報,讓你蹲大牢吃槍子’……那些話,跟刀子似的扎人的心窩子。”
馬奎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唾沫橫飛的夜晚,眼裡泛起紅血絲,眼球佈滿了蛛網似的紋路:“我實在是氣不過啊!就跟他約在我這個小院裡談,想著把糧票全拿回來就算了,不換了還不行嗎?可他來了之後,揣著手往院裡一站,不僅不給我糧票,還伸手推我胸口,嘴裡罵罵咧咧的,說我是‘臭殺豬的’‘廢物點心’,什麼難聽話都往外扔,最後還說要去公安局告我倒賣糧票,讓我牢底坐穿,永世不得翻身!”
趙磊看著他激動得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樣子,指尖的敲擊停了,冷冷追問:“所以你就動了殺心,對嗎?”
馬奎猛地搖了搖頭,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脖子搖斷,眼裡滿是受了極大冤枉的惶恐,可搖到一半,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無力地垂下頭,幾不可聞地點了點。眼淚混著鼻涕一起淌下來,糊了滿臉,在髒兮兮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白痕:“我沒有想殺人,真的沒有!他推我的時候,我正好靠在牆角,手邊就是那把……那把我從肉鋪順手拿的剔骨刀。”
他慌忙抬頭,眼神里帶著近乎乞求的光,像是怕被徹底定死罪名:“我留著刀不是為了傷人的!是前幾天答應了村東頭的老陳家,幫他宰年豬用的,那天正好磨過,刃口還挺鋒利……真的,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周志強,讓他把糧票還給我就行。可他跟瘋了似的撲過來搶我的刀,嘴裡喊著‘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一著急,腦子‘嗡’的一聲就熱了,手裡的刀就……就捅進去了……”
趙磊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熱水,杯壁上的“為人民服務”字樣早已被磨得模糊。他繼續追問:“你捅了之後呢?做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