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像是寒冬臘月裡凍壞了的野狗。他下意識地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打溼了衣襟,在灰撲撲的布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跡——顯然是真的嚇壞了,那些血腥的記憶像冰錐似的扎著他的神經,讓他渾身發冷。“我嚇壞了……看著他倒在地上,血從胸口往外冒,越流越多,染紅了地上的黃土,還冒著熱氣……我腦子裡完全一片空白,跟漿糊似的。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殺人是死罪,可我不想死啊!我就想,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絕對不能……”
馬奎頓了頓,眼神開始變得麻木,像是蒙了層灰,既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又像是終於卸下了壓了十幾天的千斤重擔:“看著周志強倒在地上不動了,眼睛還圓睜著……我以前在肉聯廠剔了十年的骨頭,豬牛羊,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下刀,哪塊肉該留,哪根骨要剔,熟得不能再熟。那時候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就想著……把他弄走,弄遠點,扔到沒人去的地方,誰也發現不了。”
於是,他就趁著後半夜四下無人,月亮躲進雲裡的功夫,把周志強的屍體拖進了小院的小偏房。那把用了五年的剔骨刀在他手裡,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他機械地揮動著,骨節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之後用家裡那塊平時蓋糧食的藍布把碎塊裹起來,布角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福”字,是他娘生前繡的。他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綁在了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後座上。
馬奎不敢走大路,專挑那些窄巷衚衕繞,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像是在跟他討債。他憑著記憶往城牆根的方向騎,那裡有片廢棄的磚窯,荒草叢生,平時除了拾荒的,幾乎沒人去。他想著把東西扔在那兒,就算過個十天半個月被發現,屍體也早凍得不成樣了,更查不到自己頭上。
“我實在是太慌了,太害怕了……”馬奎開始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像個迷路的孩子,“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殺人的!我以前幫街坊鄰居宰豬,誰家有紅白喜事找我,我都少收一半工錢,誰不說我實在?我是個好人啊……給我一個機會吧,求求你們了,哪怕讓我去勞改一輩子都行……”
他趴在桌上,開始放聲痛哭,哭聲裡滿是悔恨和絕望,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跟著發顫,像是要把這些天憋在心裡的恐懼、僥倖、還有那點不該有的貪念全哭出來。
馬奎當時打得如意算盤精得很:只要砸爛死者的臉,拿走他口袋裡的工作證、糧本,就能讓他變成無名屍;再把屍塊拋到偏僻地方,被野狗啃食或是被大雪蓋住,就能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隨手扔在拋屍現場的一塊新磚——那是他從自家院裡順手拿的,想用來壓住裹屍的藍布,磚角還沾著他小院特有的紅黏土,帶著點沙礫感——竟然成了鎖死他的鐵證。勘察現場的老民警一眼就認出來,那黏土的成色,只有城郊馬奎家那片老宅子才有。
此刻的馬奎,也不知道是後悔自己一時衝動殺了人,還是後悔沒能把那塊該死的磚頭也扔遠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最後連哭聲都沒了,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像頭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
趙磊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示意旁邊待命的民警進來,將馬奎暫時關押起來。案子總算告破,他得趕緊跟局長彙報,也好讓周志強的家人早些得到訊息,哪怕是最壞的那種。
審訊室外,走廊裡的白熾燈忽明忽暗。小李看著剛走出來的何鋒,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有些複雜:“何局,這是馬奎的檔案,有點不簡單。”
何鋒接過檔案,翻開一看,紙頁薄薄的沒幾頁,邊緣有些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是用藍黑鋼筆寫的,帶著點潦草的連筆:“馬奎,三十四歲,十年前從河北滄州老家來到北平,進了肉聯廠當學徒,跟著老師傅學剔骨,手藝還算過得去,尤其是剔排骨,能做到骨頭上不帶一絲肉。五年前因為盜竊單位財物被開除——說起來也荒唐,偷的竟是半頭剛宰殺的生豬,藏在宿舍床底下,被巡邏的保安逮了個正著,當時還被拘留了半個月。之後一直無業,靠在城郊給人打零工,搬磚、卸煤,偶爾偷偷幫老鄉宰豬賣肉過活,算是個沒根沒底的邊緣人。”
何鋒合起檔案,指腹摩挲著封面粗糙的紙紋,眉頭微蹙——一個被生活逼到角落的屠夫,手裡握著把鋒利的刀,心裡揣著點發橫財的貪念,就因為幾張糧票的利錢,竟犯下如此大案。說到底,還是被那點不該有的念想和一時衝昏頭的血性毀了。這把刀,既能幫他掙來餬口的血汗錢,也能在一瞬間,斬斷他往後所有的路。
何鋒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小李突然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附頁,指尖在紙頁上捻了捻,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何隊,還有個情況——我們剛收到馬奎老家派出所寄來的協查信,上面說,他小時候,他父親因為跟人搶糧票起了衝突,當場就被人活活打死了,那會兒他才六歲。”
“哐當”一聲,何鋒手裡的搪瓷缸磕在桌沿上,半缸子涼開水濺出幾滴,落在磨得發亮的木桌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水漬。他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縮——原來是這樣。那些盤踞在心頭的疑團,像被戳破的紙窗,瞬間亮堂起來。馬奎對糧票交易的異常敏感,被盤問時渾身緊繃的戒備,尤其是聽到“去公安局”時那瞬間崩潰的恐懼,哪裡只是怕因投機倒把被抓?父親慘死的畫面,怕是像一根生鏽的鐵刺,深深紮在他心裡幾十年,平日裡藏得嚴嚴實實,一碰就鑽心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