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不對是從掉髮開始的。
一覺醒來枕畔堆著枯草般的發團,韋三郎起先並沒有在意,只當憂慮過重,何況府醫看後也說不打緊。於是,又一門心思撲在韋四郎身上。
近日,他與三皇子走得越來越近。
樂姬爭奪一事後,父親待自己的態度肉眼可見冷淡下來。怨恨就像盤踞在身體深處的毒蛇,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煎熬無助之下韋三郎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能風吹雨打不動,穩穩當了韋太尉這個權臣幾十年的枕邊人。韋夫人亦出身望族,其父更是同一派系的恩師。
真正的同舟掌舵。
她求神多年,才得了這麼一對眼珠子,自然手心手背都是肉。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無所不應。眼下被大兒子抱著腿哀聲哭訴,當即就心軟了。
“此事的確是你阿弟做的不對。”韋夫人掏出帕子,滿眼心疼地給他擦淚,“沒有事先和你打聲招呼,不知道你喜歡想自個留著。”她半點也沒意識到,兩個兒子已然視彼此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對方死。
只當兩人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小打小鬧,爭搶個玩意兒。自己兒子樣樣都好,若有不好,那也是旁人攛掇的。
何況一個貓兒狗兒般逗樂之物,要多少有多少。惹主家不痛快了,拖出去直接打死就了事。
“那樂姬有什麼好的?你要是真喜歡,回頭讓人尋十個八個更絕色的,何必同你阿弟置氣呢?”多年以來的養尊處優生活,讓矜貴二字浸潤進皮肉,韋夫人連說話都掐著高雅輕慢的腔調。
韋三郎暗自咬牙。
但也深諳自己母親脾性。前頭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理,只盯著後院一畝三分地,反反覆覆地敲打那群姬妾。
“不行,阿弟如此欺人,母親該為我撐腰做主才是!”
韋夫人拿他沒法,應承了下來。
可沒過幾日,闃無一人的夜裡,韋三郎就聽到自己全身骨頭嘎吱作響的駭然聲,似有無數只鼠蟻在爬行齧咬,又癢又熱。起初不過短短一刻,之後竟是整夜都難入眠。
宮裡醫工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波,皆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不是蠢材,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病。
但太尉府戒守森嚴,凡近身入口之物俱有人把關,出事了也不該只有自己一個,近日更是沒有接觸過什麼外食,除非……身邊之人想要害他。
彷彿逐漸鬆散的榫卯結構。
筋骨的嵌合不再牢固,搖搖欲墜,隨時有崩潰的可能。這種壓迫與危機感無時無刻不籠罩在心頭,令他如等待死神降臨的籠中困獸一樣,焦躁恐懼。
到底是誰?
韋三郎發瘋般將這段時日接觸過的人和事物,在腦海中一遍遍梳理著細節。他也質疑過那名樂姬,質疑她過奉上的那盞酒,可當日四皇子同樣用了她的酒。
倘若真是刺客,天賜良機,不該除掉四皇子一勞永逸?
畢竟他們韋氏、他韋三郎,再怎麼威風凜凜,也只是虎獸的爪牙。
轉機出現在韋夫人為他尋來幾名遊醫。
幾人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說是毒。又好奇般小心翼翼問道,“此毒霸烈,來勢洶洶卻不難辨認,郎君此前沒有請醫嗎?”
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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