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接下來兩日的朝會,彷彿將整個朝殿變成了菜市場。
空氣裡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爭論聲、辯解聲混在一起,嗡嗡地迴盪在高大的殿宇間。
江南的亂報一日急過一日,而朝堂上關於如何應對的爭論,卻陷入了僵局。
“剿!必須剿!”兵部尚書張甫的聲音洪亮,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斬釘截鐵。
“江南乃朝廷財賦根本,豈容宵小作亂?此風絕不可長!當速發京營精銳,匯同各衛所兵馬,以雷霆萬鈞之勢,犁庭掃穴,將亂民及背後唆使之人,一舉蕩平!方顯朝廷天威,震懾天下不軌之心!”
他話音剛落,都察院一位御史便出列反駁,聲音尖利:“張尚書此言差矣!江南民變,起因在於豪強兼併,官吏貪腐,百姓無以為生,方才鋌而走險!”
“若一味以兵威鎮壓,與殺雞取卵何異?此非治國之道,實乃逼民造反!當以撫為主,選派幹員,宣示朝廷恩德,懲治貪官豪強,發糧賑濟,安頓流民,方是正本清源之策!”
“撫?拿什麼撫?”戶部一位郎中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焦躁。
“如今國庫什麼情況,諸位大人難道不知?邊軍糧餉剛夠發放,河工、賑災諸項,皆在等米下鍋!江南稅賦己然斷絕,朝廷哪還有餘糧去‘撫’那數百萬亂民?”
“正是無糧,才更需速戰速決!”另一位都督府僉事介面。
“亂民裹挾,如滾雪球,拖延一日,便多一分糜爛。待其坐大,攻城略地,則江南膏腴之地盡成焦土,屆時才是真正的元氣大傷!不如趁其初起,烏合之眾未成氣候,以精兵猛將一擊潰之,雖耗費錢糧,卻能保住江南根本!”
“精兵猛將?錢糧從何而來?衛所兵額空餉幾何,張尚書心裡沒數嗎?京營抽調,邊防空虛,北虜聞訊而動,又當如何?”
“那依你之見,就坐視江南糜爛?朝廷威信何在?”
“本官何時說坐視?撫!嚴懲首惡,寬宥脅從,開倉放糧,恢復生產……”
“說得輕巧!亂民之中己有李黨餘孽、地方豪強摻和,打出反旗,豈是你開倉放糧就能安撫的?這是叛亂!是謀逆!”
“若非官逼民反,何來謀逆?”
“你……”
爭論從剿與撫,迅速蔓延到具體策略、錢糧、人選,甚至互相攻訐、引經據典,吵得不可開交。
大殿內,平日裡道貌岸然、講究體統的文武大員們,此刻面紅耳赤,唾沫橫飛,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己捋起袖子。
這幾日裡幾乎都是這般景象,主剿派與主撫派各執一詞,勢同水火。中間派左右搖擺,拿不出可行方案。
而最關鍵的人選——派誰去江南主持平亂大局,更是吵了又吵,提了幾個名字,都因種種原因被否決。
誰都清楚,這不是美差,是燙手山芋,是火山口。成了,未必能全功,敗了,絕對要背鍋,甚至掉腦袋。
江南那潭水太深,牽扯的利益太多,李黨雖倒,餘毒未清,地方豪強盤根錯節,還有那些趁亂而起的“有心人”……這差事,不好乾。
丹陛之上,新帝蕭昭翊端坐龍椅,一身明黃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聽著下方的爭吵。
他登基不過數日,龍椅尚未坐熱,江南便送上這樣一份“大禮”,這幾日明顯清減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深不見底,讓人窺不透其中思緒。
王明遠站在工部的佇列裡,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心中唯有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