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旭這陣子沒少往外跑，今天典當兩件玉佩，明天又拆開一盒金釵，東一筆西一筆，換回來錢倒不算少。
扣掉安置家裡老小花出去那堆，再預留夠一家人吃穿用度一年，銀行卡里還趴著一兩百萬，他盯著數字看半天，手指敲了敲桌面，腦子裡冒出個念頭：錢能養人一時，養不住心氣啊。
林如海這幾日表面平靜，實則整個人像被放進陌生殼子裡，走路輕，話也少。飯後他常坐窗邊，捏著茶盞出神，聽樓下車喇叭亂叫，眉頭就會壓下去半分，像嫌吵，又像嫌自己無用。
蘇旭瞥過幾回，嘴上沒點破，心裡卻犯嘀咕。林如海這種人，骨子裡清高，吃得了苦，卻未必受得了“閒”，天天待家裡讓人供著，時間一久，遲早要憋出病來。
偏偏這位還是個要臉面到骨頭縫裡去主兒。你若直說“給你找個活幹”，他八成先冷下臉，覺得像施捨，嘖，麻煩。
那天蘇旭又賣掉一對嵌寶金鐲，剛出門就被店裡老掌櫃多看了兩眼。對方嘴上客氣，手卻在櫃檯上敲得很慢，還笑呵呵問他家裡是不是祖上傳下不少老物件。
蘇旭當場就警惕了，面上還帶笑，隨口扯了句親戚散貨，拿錢就走。回程路上他把袋子往懷裡一按，後背有點發緊，心裡罵了句，不能再這麼零敲碎打賣下去，再賣，遲早惹人起心思。
回家時林如海正在寫字，紙鋪得平整，腕骨懸著，落筆極穩。那字一出來，別說旁人，連蘇旭這個不算懂行都看得發怔，真有點東西，橫豎撇捺都帶著股壓不住氣度。
蘇旭站門口看了會兒，忽然樂了。現成寶山擺家裡，他還出去琢磨什麼亂七八糟門路，這不純純捨近求遠嘛。
“岳父大人。”他喊了一聲，故意拖長尾音。
林如海筆尖頓了下，抬頭看他，神情還是淡，只把紙壓住，免得墨蹭花。“何事？”
“跟你商量個正經事。”蘇旭搬椅子往前一坐，手肘擱桌邊，先沒提錢，
“你總不能一直悶家裡吧，這世道你不熟，人情你也不愛欠，那就做你擅長那一套，開個文房四寶書屋，賣筆墨紙硯，也賣字帖畫軸，怎麼樣？”
屋裡靜了片刻。林如海手指在硯邊輕點一下，沒立刻接話，眼裡情緒壓得很深，像在衡量，又像被什麼刺到了。
“你要我經商？”他說得不重，可那股彆扭勁兒已經出來了。
蘇旭就料到他會這個反應，立馬換個說法。
“什麼經商不經商，說難聽點叫做買賣，說好聽點叫雅事落地。你總不能讓滿肚子學問拿來對著牆發呆吧，何況書屋也不只是掙錢，還是個門面。”
林如海唇線抿緊些，顯然沒被一句話哄住。他出身擺在那裡，讓他坐在櫃檯後頭迎來送往，心裡那道坎兒，哪有那麼好邁。
蘇旭又補一刀，語氣反倒更隨意。“再說了，你寫那手字，擱這兒也是稀罕貨。弄個像樣書屋，圈子自然有了，再給你去報幾個書法協會、國學交流會什麼，名字一掛，身份一立，誰還敢拿你當閒人看？”
這話比前頭更管用。林如海眼皮輕輕一動，沒吭聲，指腹卻從硯臺邊挪開，落到那張未乾墨跡紙上，像被“身份”兩個字戳中了。
他不是貪名。可人活異世，若連立足名分都無，哪怕再鎮定，心裡總歸發空。
蘇旭見有門，乘勝追擊。“你也別急著拒。書屋我來出錢，你來定調子，擺什麼硯，掛什麼字，收什麼書，聽你。你若不樂意拋頭露面，前頭請人看店，後頭留個靜室，你坐裡頭會客品字，格調不就來了？”
林如海看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倒安排得周全。”
“那必須。”蘇旭嘿了聲，往椅背一靠，“我都算過了，一兩百萬砸進去，地方不必太大，位置要安靜，還得挨著文化街或者老城區，先把殼子搭起來。你這人往那兒一坐，就是招牌。”
林如海眉心又壓低了半寸。蘇旭一看就懂，壞了，他最受不了旁人拿他當瓷器供。
“都別這麼看。”蘇旭起身打圓場，笑得很自然，“我跟林先生說書屋呢，往後你們用紙筆都不用出去買了，家裡自產自銷，多省事。”
氣氛總算鬆了些。女眷聽得新鮮，忍不住問兩句鋪子開哪兒、賣什麼樣紙墨，屋裡慢慢有了人氣，先前那股悶意被沖淡不少。
林如海沒再冷著，甚至還順口接了句宣紙熟生差別，講到墨錠松煙油煙時，語速都快了半分。蘇旭在旁邊聽著，心裡暗笑，這不就對味了，人只要提到自己真正拿手處，整個人都會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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