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站旁邊，先前還略有遲疑，這會兒反倒冷靜得很。
他慢慢掃過那間臨街小鋪，視線落在發黃門楣與逼仄採光上，只一句：“此處不成，俗氣太重，留不住客。”
蘇旭一愣，隨即樂出聲。得，這位一旦把自己當成主事人，挑剔勁兒馬上就上來了。
兩人連著跑了幾日，總算在一條不算喧鬧老街盡頭看中一家小兩層。門臉不張揚，裡頭卻深，樓下襬貨，樓上待客，窗邊還有處適合放長案，光線斜斜落進來，照在木地板上，很有點意思。
林如海進去後沒多說，只抬手摸了摸窗框，又站到樓上往外看。街上人來人往，吵歸吵，卻隔著恰到好處距離，不至於擾清靜，也不至於斷人氣。
蘇旭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數，故意問：“如何？”
“尚可。”林如海回得淡，可衣袖下手指微微收緊了下，顯然是滿意。
蘇旭差點笑出聲，行吧，能讓他說出“尚可”，那基本就是看中了。於是他當場去跟房東談，壓價壓得來回拉扯，嘴皮子都快磨起火星子，最後總算把租金和轉讓費談到能接受範圍。
簽字那會兒，林如海站在一邊看著那份合同，神情很複雜。白紙黑字，跟他熟悉半生公文判牘全不相同，可落筆以後，這裡就真成了他在此世第一處能立身地方。
回去路上他忽然開口：“書法家協會，又是何物？”
蘇旭腳步一頓，忍不住偏頭看他，差點笑噴。前頭鋪子都定下了，這會兒才問到這事，果然還是在意。
“說白了，就是這邊一群寫字畫畫人抱團弄出來名頭。”蘇旭壓著笑解釋，“有些水，有些真有能耐，不過不管怎麼說，先進去露個臉，總歸比悶家裡強。你這手字往外一擺，指不定還真能砸出點動靜。”
林如海沒接“砸”這個字，只輕哼一聲，像嫌他說話粗。可那股抗拒早沒先前重，甚至還問了句：“入此會，可需投帖拜門？”
“那倒不用。”蘇旭擺擺手，“現代流程，遞資料，找人引薦，再參加活動，混熟就行。實在不行，咱花點贊助費，路子總能打通。”
林如海聽見“贊助費”三個字，眉頭又蹙了下，顯然不太看得慣。蘇旭立馬補一句：“放心，不亂花，你值這個價。”
這回林如海沒反駁。他沉默走了幾步，忽然抬眼看向街邊櫥窗裡倒出自己身影，衣冠還是那副衣冠，人卻已身在全然陌生天地。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很低。“蘇旭，我不願做廢人。”
這話不重，卻像石子砸進水裡。蘇旭聽完，胸口也跟著沉了一下，嘴上卻仍舊輕鬆：“誰說你是廢人了，你這是版本更新，懂不懂？以前你在官場裡贏，現在換地圖，也照樣能贏。”
林如海側頭看他，像沒完全聽懂，卻從他那股篤定勁兒裡聽出了安穩。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只落下一句：“那便試試。”
蘇旭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書屋有了著落，協會也能慢慢去敲門，錢花出去不算白花，最關鍵是，林如海總算在這個世界裡摸到一條能往前走路。
晚風吹過來，街邊招牌嘩啦一晃。蘇旭把手機往兜裡一塞，已經開始盤算裝修、進貨、找老師傅訂牌匾，甚至連開業時擺哪幅字都想好了，越想越來勁。
而林如海走在他身側，步子不急不緩，袖口被風帶起一點，神情仍舊清淡，卻不再像前些天那樣空落落。像有人把他從懸空處輕輕拽回地面，讓他終於能在這個陌生世道里，重新找一份認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