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篌與西陵淳一聽這熟稔的語氣和口中稱謂,也知朝瑤是這裡的熟客。轉頭看著離戎昶,離戎昶訕訕一笑,抬手有請。
旁人以為爺們喜歡柳紅花綠之地,豈料這才是她最愛的風月,清一色美男。
朝瑤從容頷首,一副老饕模樣,摺扇輕搖,跟著引路。
離戎昶頭皮發麻,恨不得縮成影子。塗山篌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世家公子表象,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緊。西陵淳則已從臉紅到了脖子根,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只覺得那些投來的目光都帶著鉤子。
誰讓見過世面的三人屬實沒有這方面的愛好,應酬更不會來這裡。
感覺眼睛往哪裡瞟都礙眼,同為男子,還在這地方,欣賞?憐惜?讚歎?悲憫?腦子裡過了無數種情緒,哪種都不合時宜。
直到在雅間坐定,看著侍酒的清秀小倌含笑靠近,手無意間拂過洛公子細膩手背,柔聲問“公子想聽什麼曲兒”,朝瑤指尖抬起小倌下巴,眉眼柔情,“聽你的。”西陵淳覺得一陣眩暈——這驚嚇,真是一陣接著一陣,沒完沒了了。
朝瑤已自如地接過酒盞,指尖在案上輕輕打著拍子,目光流轉間,那股子渾然天成的風流味,竟比這滿室的暖香更令人心驚膽戰。
離戎昶湊到塗山篌耳邊,用氣聲哀嚎:“篌,我現在裝突發惡疾還來得及嗎?”
雖說來過幾次了,但次次如初來乍到,這要是傳出離戎族長有這愛好,他也沒第二張臉丟。
塗山篌看著朝瑤興致勃勃的側臉,無奈地閉了閉眼,同樣低聲道:“……你覺得,她信嗎?”看來,這場風塵,是救定了,只是不知回頭要去哪裡救自己了。
雅間內,沉香嫋嫋,琴案旁一位眉目如畫的青衣小倌正除錯琴絃。朝瑤早已自如地倚在了主位的軟墊上,左邊一位穿著杏子紅綃衣的俊俏少年正含著笑為她剝水晶葡萄,指尖瑩潤,將果肉遞至她唇邊;右邊一位氣質溫潤如白玉的男子,則執壺斟酒,動作行雲流水,偶爾低聲說兩句什麼,引得朝瑤眉梢眼角都漾開笑意,甚是愜意。
她十分自然地伸手攬了攬右邊那位的肩,一副風流公子哥兒憐香惜玉的模樣。
離戎昶初時還繃著根弦,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生怕下一刻九鳳或相柳就破門而入。但幾杯溫酒下肚,見爺們泰然自若,館內也確如她所言,只是聽曲、閒談、飲酒,並無甚不堪入目的景象,他那顆懸著的心便慢慢落回肚子裡,生出了幾分看戲的興致。
他也讓侍酒的小倌也坐近了些,主要是為了嗑瓜子吃果子方便,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在爺們和另外兩人之間打轉,瞧得津津有味。
要說當年啊,他陪爺們首次來這裡,比西陵淳和塗山篌還拘謹,灑脫豪邁的性子一夜之間成了內斂。從沒覺得男人也有這麼礙眼的時候,男倌稍微離自己近點,全身起雞皮疙瘩,打寒顫。
相比之下,塗山篌與西陵淳便如兩尊精心雕琢卻硬邦邦的木偶。他們面前雖也有清秀小倌侍奉斟酒,卻連酒杯邊緣都不太敢碰,身體坐得筆直,與身後柔軟的靠墊格格不入。
西陵淳麵皮上的紅潮一直未退,眼神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案几花紋,就像要從中看出治水方略來。
塗山篌稍好些,至少還能維持面部表情的平靜,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但周身散發的冷凝氣場,讓本想與他搭話的小倌都望而卻步,只敢默默佈菜。
朝瑤將一顆葡萄嚥下,目光悠悠然掃過二人,噗嗤一笑,扇子輕輕點了點他們:“篌兄,淳弟,你們這副模樣,倒像是被綁來刑場觀刑,而非隨兄弟我來尋歡作樂。怎的,這倚竹軒的清風雅樂,比西陵水患的爛泥塘還讓人難受?”
西陵淳被說得耳根更紅,訕訕道:“姐...洛兄,莫要取笑……”
塗山篌抬眼,看向朝瑤那副懶洋洋卻洞悉一切的模樣,苦笑一下,並未否認。
朝瑤揮了揮手,讓身邊兩位小倌暫且退至一旁撫琴,自己執起酒杯,晃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又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道:“我知曉你們不慣。自小到大,出入的無非是世家宴飲、宮廷樂舞,或是那等掛著清吟名頭的歌舞坊。賞的是女子柔荑撥絃,霓裳翩躚,覺得天經地義。可一旦位置調轉,見著男子如女子般被置於席前,供人品評顏色、談笑侍酒,便覺渾身刺撓,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她見二人雖未反駁,但神色微動,便繼續道:“這倒也怨不得你們。自太尊成立西炎起,皓翎、辰榮,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的,掰著指頭數,盡是男子。辰榮早成了過往雲煙,如今西炎民風雖悍,女子可騎馬射箭,領兵征戰,可中原那些老氏族,嘴裡唸的、心裡奉的,還是老一套。世人啊,早就忘了,盤古開天闢地之後,那一段漫長歲月裡,也曾是女子為尊,執掌祭祀,號令部族。即便到了現在,邊陲小族仍有女族長,朝堂之上也有女官,可你們細想想,那些女官所司何職?無非是典儀、女史、掌管後宮文書,可能摸到半點兵權、吏治、賦稅?”
琴音淙淙,襯得她的話愈發清晰。離戎昶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若有所思。
“你們這一代人,打從孃胎裡,骨血中浸染的,便是這男子天生比女子高一等的世道規矩。”朝瑤的目光掠過塗山篌緊握的拳,西陵淳低垂的眼,“男子欣賞女子,是風流;女子若多看男子幾眼,便是輕浮。這念頭根深蒂固,以至於當你們看見男子身處這通常由女子佔據的被觀賞之位時,那種固有的秩序感便被攪亂了。你們的不適,一半源於此——不是厭惡他們,是厭惡這種錯位,它挑戰了你們習以為常的、覺得穩固無比的天地綱常。”
她將酒一飲而盡,笑容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當然,另一半緣由更簡單些——你二人本就不好此道。正如只愛嬌娥的兒郎,硬被塞個俊俏少年在懷裡,自然是手足無措,無關優劣,只是本性不喜罷了。這倚竹軒的存在,於你們而言,恐怕比談判桌上最難纏的對手還要讓人頭疼。”
一番話,如冷水潑面,讓塗山篌與西陵淳從單純的尷尬中驚醒,觸及到更深層、更龐雜的緣由。他們想起家族中那些隱形的規矩,想起朝堂上無形的壁壘,想起自己確實從未深思過為何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