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是什麼愛好?猛地想起朝瑤言之鑿鑿說些什麼“小孩子犯錯不值一提,天真無邪而已,有什麼可計較?”
老天爺,朝瑤怕不是與覃芒一樣,也有了當小孩子的樂趣?
小夭在最初的驚愕後,迅速低下了頭,以手扶額,肩膀微微聳動。這才是她……永遠不按常理出牌,永遠能給人最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心底一邊好笑,一邊也不由為那即將倒黴的姬允默哀了一瞬——這小祖宗此刻出現,絕非偶然。
姒允跪伏在地,冷汗已浸透中衣。這聲音……這聲音他記得!半個時辰前在山道上,那清脆嬌憨的童音,可不就是眼前這位小殿下?!可她居然是皓翎的王女,而且還是那位煞神的……徒弟!!!為何會是這般稚嫩模樣?
就在滿殿針落可聞的靜寂中,抱著鮫人水泡的小王姬渾然不覺眾人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邁著小短腿,無視了所有人,徑直“噔噔噔”跑到瑲玹的御座之下,竟在帝王身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旁,尋了個空隙,極自然地挨著坐下了,還順手將水泡放在了瑲玹的桌案一角。
這一下,連離戎昶都忘了咳嗽,豐隆的酒盞也終於哐當擱回了桌上。敢如此親近瑲玹,一股子理所應當的親暱……此人身份,再無懷疑!
瑲玹側首看著身邊這縮水了一圈的故人,看著她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坐姿,眼中深潭般的眸光微微一動,心底最後一絲猜測徹底印證——這種肆無忌憚又精準攪亂一池春水的做派,這般哪怕化作垂髫稚子也掩不住的狡黠與掌控感,普天之下,除了她,再無第二人。
小夭忍笑,取了塊糕點遞過去:“跑哪兒野去了?還帶著個……小傢伙。”目光落向水泡中好奇張望的鮫人寶寶。
靈曜接過糕點,小口啃著,含糊道:“海里好玩嘛。”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向地上仍跪著的姒允,小臉上滿是純然的好奇,開口問道:“瑲玹,他是誰呀?剛才在山下,他攔著我,哭得可傷心了,說他爹爹病得快死了呢。”
“瑲玹”二字,清脆、自然,含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尾音,卻像一顆冰珠墜入滾油,瞬間炸開了滿殿死寂。
瑲玹?——這個名字自他登臨帝位,便已隨西炎的尊號一同被深埋於王座之下,成為塵封的過往,成為無人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即便是最親近的舊部與親人,私下或許偶有懷念,但在宮宴這等場合,也只會恭謹地稱一聲“陛下”或“王上”。
這不僅是禮法,更是權力更迭後,心照不宣的距離。
瑲玹沒有糾正,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悅。深邃的眼眸只是靜靜落在身邊的靈曜身上,溫聲介紹:“這是西炎老臣,姒嶽大人家的公子,姬允。來為父求藥的。”
“哦——”靈曜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看向姒允,用能讓滿殿都聽清的、天真無邪的語氣說道,“原來是姒公子呀。難怪呢,在山下,你便說願意花五萬玉貝,買我的小魚兒給你爹爹治病。這位姒公子可真是個大孝子呀!”
舉起水泡晃了晃,鮫人寶寶配合地吐出一長串泡泡,在殿內明珠映照下,流光溢彩。
五萬玉貝,四字一齣,殿內諸人神色各異,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姒允伏在地上的身軀瞬間僵硬,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他慌忙解釋:“小殿下說笑……在、在下只是救父心切,一時口不擇言……”
“嗯,” 靈曜小大人似的點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歪著頭,用一種更好奇的語氣,奶聲奶氣地追問,“姒公子這麼有錢,五萬玉貝說拿就拿……那你爹爹去年借的軍餉,補上缺口了嗎?我上次好像聽朝瑤姐姐提過一句,是不是還沒還清呀?”
莫說姒允,便是席間重臣如豐隆、西陵淳,乃至辰榮馨悅,都瞬間變了臉色。姒允貪汙軍餉,去年朝瑤當眾揭破,將其氣至嘔血,此事乃西炎官場一樁公案。
這缺口便是其罪證,更是朝廷還未公開最終處置、尚在查證追繳的一筆爛賬。
此刻,被這般懵懂無知地問了出來!簡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無比地當眾遞到了瑲玹的手裡。
塗山璟抬眸與小夭對視一眼,相視無言,盡是心照不宣的揶揄在兩人之間流淌。
果然,小姑奶奶從不找無趣的樂子,更不放過每一筆欠賬不還。塗山璟一心兩用,關注著場上暗流,心裡默默在聘禮單子再添幾箱小姨子喜歡的玉貝,全當零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御座。瑲玹臉上的溫和之色已然消失,眼神沉靜無波,他靜靜地看了一眼身邊挨著的靈曜,她正專注地用手指去逗弄水泡裡的小鮫人,如同剛才那句捅破天的話,只是她隨口一說的孩子話。
他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沒有立即回答靈曜的話。但姒允已經在御座下伏得如同一灘爛泥,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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