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年初,天總是亮得遲。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城頭,將最後一絲日頭遮得嚴嚴實實,連帶著將軍府的青磚黛瓦,都浸在一片溼冷的寒氣裡。
書房內卻透著幾分暖意。張希安坐在梨花木案後,指尖捏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攤開的賬冊上。冊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銀子總算是夠了,張希安長舒一口氣。
緊繃了數十日的心絃,終是鬆了半寸。連日來的焦灼與疲憊,像是被案頭那杯溫酒的暖意化開,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流淌。他抬手端起酒盞,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出他鬢角的烏黑。年關剛過,他已是二十二歲,自束髮從軍起,守青州大半年年,大大小小的事處理了不少,卻從未像這陣子這般心力交瘁。畢竟,刀劍相向是勇夫之能,籌銀募餉,才是真正磨人的硬仗。
酒液入喉,帶著一絲醇厚的暖意,剛要熨帖住那點疲憊,窗外卻陡然颳起一陣狂風。風勢極猛,卷著殘雪砸在窗欞上,發出“哐哐”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窗而入。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得近乎癲狂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由遠及近,直逼書房而來。
張希安眉頭一蹙,剛放下酒盞,書房的木門便被人猛地撞開。“砰”的一聲巨響,門閂斷裂的脆響刺破了室內的靜謐。寒風裹挾著雪沫子洶湧而入,瞬間吹散了帳內的酒暖。
闖進來的是軍需官。他平日裡最是謹小慎微,連走路都怕踩碎了地上的磚縫,此刻卻像是丟了魂一般,官服下襬沾滿了泥雪,烏紗帽歪在一邊,露出額頭上青紫的磕碰痕跡。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像是被凍僵了一般,連話都說不連貫,只是死死盯著張希安,聲音抖得像風中搖曳的殘燭:“統領大人!統領大人!”
張希安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竄了上來。他霍然起身,動作太急,衣袖掃過案頭,只聽“哐當”一聲脆響,那隻剛斟滿溫酒的白瓷茶盞應聲落地,碎裂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溫熱的酒液潑灑在剛擬好的軍演章程上,暈開了一大片深色的墨跡。
“慌什麼!”張希安的聲音沉得像冰,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著李通,“天塌下來了不成?說清楚!”
軍需官像是被這聲呵斥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悶響。他的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著汗水和雪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洇溼了身下的磚面。
“銀……銀子……”他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十、十四萬兩千五百兩!全沒了!庫房……庫房空了!”
“什麼?!”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張希安的耳邊炸開。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連窗外的風聲都聽不清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揪住李通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軍需官的官服本就單薄,被他這麼一扯,領口頓時變形,露出脖頸上凍得青紫的皮膚。
“你再說一遍!”張希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駭人的戾氣,雙目赤紅,眼底的血絲根根分明,“銀子怎麼了?庫房怎麼了?!”
軍需官被他嚇得魂飛魄散,嘴唇抖得更厲害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沒了……真的沒了!小的……小的一早去庫房點驗,剛推開大門,就看見……就看見滿地的屍體,庫房裡的銀箱,一個都不剩了!”
“十四萬兩千五百兩!”張希安猛地鬆開手,李通重重摔回地上,發出一聲痛哼。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側的梨花木案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堅實的桌角竟被他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飛濺,濺了他一身。
“看庫的弟兄呢?!”他咆哮著,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掉落,“巡邏的幾個人呢?!他們是死人嗎?!”
李通趴在地上,泣不成聲,肩膀抖得如同篩糠:“死、死了……巡邏的六人,守門的二人,全……全倒在庫房內外!小的……小的清點過了,一個都沒活下來!”
“廢物!一群廢物!”張希安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身側的杌子,“你是幹什麼吃的?!軍需官是怎麼當的?!庫房重地,你是怎麼巡查的?!十四萬兩銀子,活生生讓人搬空了!青州軍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開春軍演迫在眉睫,騎兵營擴建的戰馬、甲冑,全指著這筆銀子;成王殿下離營時,曾拍著他的肩膀說,青州軍是北疆的屏障,絕不能出半點差錯。可如今,銀子沒了,看庫的弟兄死了,他拿什麼向成王交代?拿什麼向青州數萬將士交代?連自己的軍餉都看不住,何談守衛疆土?何談保家衛國?
青州軍的臉,今日怕是要被這夥天殺的賊人,狠狠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傳令!”張希安猛地拔出身側的佩刀,刀鞘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即刻關閉青州四門!城門守軍嚴加盤查,一隻鳥都不許放出去!青州軍營,全營戒備!凡無故擅離營帳者,斬!備馬!隨我去庫房!”
親兵早已聞聲趕來,聞言不敢怠慢,匆匆領命而去。不多時,府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脆響。
張希安大步流星地衝出書房,寒風迎面刮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心頭的寒意,比這臘月的寒風更甚,冷得他骨頭縫都在發顫。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被牽到面前,馬鬃上還凝著白霜。張希安翻身上馬,韁繩一扯,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城外的軍需庫房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的雪沫子打在馬靴上,瞬間融化成冰冷的水漬。街上的百姓早已被這陣仗驚得躲回了家中,原本還算熱鬧的街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狂風捲著殘雪,在街巷間呼嘯穿梭。
張希安伏在馬背上,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臉頰發麻,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的怒火與驚悸。十四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按軍中規制,每箱銀子裝三千兩,十四萬兩千五百兩,便是足足四十七箱半,少說也有數千斤重。這夥賊人,究竟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庫房,又是怎麼將這麼多銀子搬運出去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看庫的八名弟兄。那巡邏之人都是軍中挑選的精銳,個個身手不凡,尤其是守門的兩個,更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尋常三五個人近不了身。可他們竟全都死了,連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這夥賊人的手段,實在是太過詭異,太過狠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