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第516章 銀子,很重要(1)

作者:我是傻呼呼·6個月前

青州軍的軍演于山林之中鋪開,旌旗獵獵,赤、黑、白三色旗幡在朔風裡翻卷出獵獵聲響,襯著天際流雲,氣勢奪人。鼓角齊鳴,沉雷似的戰鼓敲得地動山搖,尖利的號角穿雲裂石,聲浪掀得觀禮臺的錦緞簾幔簌簌作響,端的是聲勢浩大。可這般盛景,落入張希安眼中,卻頗顯乏味。

他負手立在觀禮臺的簷下,一身藏青勁裝襯得身形挺拔,目光卻淡淡掃過校場,沒半分波瀾。只見黑甲兵士列成方陣,甲冑上的銅釘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步伐踏得鏗鏘有力,每一步落下,都震起地上的浮塵,匯成一片灰濛濛的霧靄,將兵士們的身影暈染得有些模糊。輕騎自東側疾馳而出,馬蹄翻飛,鐵蹄踏在青石板鋪就的校場地面,濺起細碎的石屑,如勁風捲塵沙般掠過,帶起的氣流將前排步兵的衣襬吹得向後鼓起,獵獵作響。轉瞬之間,步騎相合,便是刀劍相擊、盾牌互撞的短兵相接之景。金鐵交鳴之聲乍起,嘈嘈切切,叮叮噹噹的脆響混著兵士們的吶喊,聽著煞是熱鬧。

可張希安看得分明,那些兵士手中的箭簇,皆裹著一層厚實的粗布,灰撲撲的顏色,將鋥亮的箭尖包得嚴嚴實實,別說穿甲破肉,怕是連層油皮都蹭不破。再看那長槍,槍尖早被卸去了鋒芒,只餘下光禿禿的槍桿,遠瞧著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凜凜生威,近看才知是虛有其表。這般操練,哪裡是什麼軍演,分明是孩童持木為兵,在空地上作勢比劃,你來我往,卻無半分兇險。兵士們吶喊得響亮,招式舞得花哨,可眼底裡沒半分殺意,倒像是在做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在他看來,倒有幾分過家家的戲耍之意,看得久了,只覺眼皮發沉,連唇角的笑意都帶著幾分倦懶,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身旁的觀禮臺上,成王卻截然不同。

成王端坐在鋪著明黃錦緞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暗繡著流雲紋,腰間繫著羊脂玉帶,玉帶鉤是赤金打造的臥龍樣式,雖未著龍袍,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身量微胖,頜下留著一縷山羊鬚,此刻正微微眯著眼,目光緊鎖著場上的每一處細節,連兵士們換陣時的一個踉蹌、盾牌相抵時的角度偏差,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時而頷首,眉宇間漾起幾分讚許,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時而捻著頜下的短鬚,若有所思,眉頭微蹙;時而又微微蹙眉,似在琢磨陣法的疏漏,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那神情,專注得很,竟似對這場看似平淡的軍演,饒有興致,彷彿能從這乏味的操練裡,品出什麼旁人看不懂的門道。

觀禮臺上的文武官員,或是交頭接耳,或是低頭品茶,唯有成王這般全神貫注。張希安看得無趣,眉頭便不自覺地蹙了起來,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褶皺,那雙慣於洞察人心的眸子,此刻滿是不以為然。他正出神,耳畔忽響起一道略帶戲謔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怎麼?覺著這般很假?”

張希安心頭一凜,像是被人窺破了深埋心底的心事,渾身一僵,忙轉過身,躬身欠身行禮,脊背彎成一個恭敬的弧度,語氣恭謹得不敢有半分差錯:“不敢。只是……”他話鋒頓住,目光瞥了眼校場上依舊打得熱鬧的兵士,那些裹著布的箭簇還在破空飛去,鈍了尖的長槍依舊在鏗鏘相擊,斟酌著字句,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妥,觸怒了這位九五之尊,“如此操演,似乎少了些真刀真槍的實感,倒像是……”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全,聲音壓得極低,“自欺欺人罷了。”

“哈哈哈——”

成王忽地放聲大笑,那笑聲洪亮爽朗,震得觀禮臺的屋瓦似都微微顫動,驚得簷下的幾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遠。他笑了半晌,才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花,目光落在張希安略帶窘迫的臉上,眼底的笑意未散,忽地話鋒一轉,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張希安,你從前在地方做捕快,手下那些弟兄,一月能拿幾兩銀子?”

張希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愣了愣神,才回過神來。他雖不知成王為何突然問及此事,卻也不敢隱瞞,垂著頭,如實答道:“回殿下,尋常捕快月俸不過三錢,巡檢的俸祿稍高些,約莫五六錢,頂頭的,也才堪堪六七錢。”

“三錢?六錢?”成王聞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指尖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喧鬧的背景裡,竟格外清晰,“那是寫在官府文書上的明賬,做不得準。老夫問你,暗地裡呢?”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似能洞穿人心:“逢年過節,那些商戶富戶送來的孝敬,是銀錠還是銀票?查辦些棘手案件時得的油水,又能分多少?還有那些走門路託關係的謝儀……一年算下來,少說也有三五十兩吧?”

張希安面頰微熱,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耳根都紅了幾分,卻也只能苦笑著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殿下明察秋毫,確是如此。”

他從前在地方做捕頭時,手下弟兄們靠著這些外快,日子過得也算滋潤。逢年過節,家家都能割上幾斤肉,添上兩身厚實的新衣,婆娘孩子臉上都帶著笑,比尋常百姓家不知強了多少。那些明面上的俸祿,不過是杯水車薪,真正能讓弟兄們養家餬口的,從來都是那些擺不上臺面的進項。

“那青州軍呢?”成王的話鋒又陡然一轉,方才的笑意盡數斂去,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看向張希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可知他們的月餉是多少?二錢至三錢不等,還常拖著三五個月不發。一年算上些許冬春的寒衣補助、戍邊的口糧補貼,滿打滿算,到手不過五兩銀子。”

他頓了頓,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這點錢,夠一戶五六口人勉強餬口,想添件新衣、頓頓飽飯,都難如登天。”

張希安聞言,心頭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前幾日偶然路過青州軍的營房,恰逢飯點,遠遠便聞到一股寡淡的粟米味。他掀開營房的布簾,瞥見那些軍戶人家,一個個面有菜色,顴骨高高凸起,冬日裡身上穿著的,盡是打了層層補丁的單薄舊襖,有的補丁還是用不同顏色的碎布拼湊的,看著格外刺眼。孩子們凍得瑟瑟發抖,縮在牆角啃著硬邦邦的窩頭,那窩頭粗糙得能咯出牙來,孩子們卻吃得格外香甜。這般光景,與他從前手下弟兄的日子,簡直是雲泥之別。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殿下所言極是。”

“這就對了。”成王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是一顆石子,砸在張希安的心上,“五兩銀子,你指望誰替你拼命?”

他的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揮汗如雨的兵士,他們的額角滲著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便沒了蹤影,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若連肚子都填不飽,身上連件禦寒的衣裳都沒有,誰肯為你赴湯蹈火,誰肯提著腦袋上戰場?如今這般操演,已是底線了。”

“可……”張希安還是有些不甘,眉頭擰得更緊,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若能加練,兵士們的戰力定能再上一層樓。屆時真要遇上戰事,也能多幾分勝算,少幾分傷亡……”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成王抬手截斷。成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瞭然,又丟擲一個問題,直切要害:“現在軍中三日一個雞蛋,五日一條魚,十日半斤肉,輪著來改善伙食,對不對?”

張希安一怔,隨即老實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是,末將前些日子去營中查訪,軍中飯食大抵如此。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月,連這般標準,都未必能保證。”

“這就對了。”成王掰著手指,一項項數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眼下青州軍半月一練,一次操練三日,這點補給才勉強撐得住。若是改為七日一練,操練頻次翻倍,光是飯食開銷就得跟著翻倍,這多出來的銀子,從哪裡來?”

他嘆了口氣,放下茶杯,杯底與案几相觸,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愈發沉鬱:“我問你,國庫如今空虛,藩鎮割據,那些節度使擁兵自重,賦稅難徵,朝廷能撥給青州軍的餉銀,本就少得可憐。州府的糧倉,大半都要接濟流離失所的災民,能勻給軍隊的,更是寥寥無幾。若是強行加練,士卒們餓著肚子練兵,氣力不濟,反倒容易傷筋動骨,到時候非但練不出戰力,反倒折損了不少可用之人,得不償失啊。”

張希安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豁然開朗。他終於明白過來,成王看似是在與他閒聊軍務,實則句句都在敲打他。青州如今銀錢匱乏,民生雖然尚可,卻也有限,軍中操練一切從簡,並非將帥懈怠,實乃無可奈何之舉。若他再不知輕重,一味苛求操演強度,便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全然不顧底下兵士的死活了。

他垂首而立,背脊彎得更低,不敢再言語,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溼了衣領,帶來一陣冰涼的寒意。方才的不以為然,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愧疚與後怕。

成王看著他這般模樣,臉上才又露出幾分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讚許,他抬手拍了拍張希安的肩膀,掌心溫熱,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是個有本事的,從前做捕頭,破了不少大案,性子剛直,眼裡容不得沙子。可你要記住,這軍中之事,遠比你想象的複雜。捕快斷案,靠的是心思縝密,抽絲剝繭;而行軍打仗,靠的是糧草充足,上下一心。”

他抬手指向校場,那些兵士依舊在操練,裹著布的箭簇破空,鈍了尖的長槍相交,看著熱鬧,卻無半分兇險。“打仗,從來不是靠嘴皮子。銀子不夠,士卒餓肚子、穿破衣,就算你有通天的謀略,那也是紙上談兵,毫無用處。必輸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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