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時,野狼谷的山風裹挾著松濤掠過木樓簷角。那風是打崑崙墟方向捲來的,帶著山巔冰雪的寒冽與松林腐葉的腥氣,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吹得木樓的雕花簷角嗚嗚作響,活似山鬼在哭嚎。寨門前掛著的幾盞氣死風燈,被風撕扯得左搖右晃,燈影昏黃,將數十雙嵌在黝黑麵龐上的貪婪眼睛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眼睛裡,盛著山匪特有的狠戾與急切,像餓了三日的豺狼,死死盯著谷口的方向,彷彿下一刻就要撲出去,將獵物撕咬成碎片。
木樓裡的火塘燒得正旺,松木柴噼裡啪啦地爆著火星,將滿室映得暖烘烘的。火塘邊圍坐著十幾條精壯漢子,個個敞著衣襟,露出黝黑的胸膛和盤虯的青筋,手邊擱著的鋼刀斧頭,在火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瘦猴般的五當家搓著一雙乾柴似的手,湊到火塘邊,眼睛裡閃著賊亮的光,他往大當家何大腦袋身邊湊了湊,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大哥,這趟要是成了……”
他刻意壓低了嗓門,卻還是被火塘的噼啪聲襯得格外清晰,“聽說青州來的商隊都帶著綾羅綢緞,那料子,摸上去怕是跟雲朵似的!依我看啊,那商隊的箱子裡,怕不是揣著幾千兩雪花銀呢!”說著,他咂了咂嘴,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彷彿那白花花的銀子已經堆在了他的眼前。
大當家何大腦袋正蹲在門檻上,兩條粗壯的腿像石柱子似的杵著,手裡攥著一條油光鋥亮的羊腿,正吭哧吭哧地啃著。那羊腿燉得軟爛,肉香混著羶氣瀰漫在屋裡,油星子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粗布的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油漬。他聽到五當家的話,斜睨了他一眼,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混不清地罵道:“慌什麼?沒見過世面的慫貨!”
他狠狠撕下一塊羊肉,嚼了幾口嚥下去,這才抹了把下巴上的油,得意洋洋地揚了揚手裡的羊腿骨,“上次劫的那夥藥材商,你們忘了?光那幾支老山參,就賣給了山下的藥鋪,足足八百兩!”他忽然咧嘴一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兩顆泛黃的犬齒,那牙齒又尖又利,看著竟有些像野獸的獠牙。
“就算這趟的商隊是個空箱子,咱們每人也能掰塊木頭當柴燒——橫豎比上山打獵強!”打獵要扛著弓箭翻山越嶺,風吹日曬不說,還得提防野豬老虎,哪有劫道來得痛快?
這話一齣,滿堂的漢子都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粗獷而放肆,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有人拍著大腿喊“大哥說得對”,有人吹著口哨附和,滿屋子都是快活的氣息。唯獨坐在角落裡陰影裡的三當家,始終沒吭聲。
他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身形挺拔,不像其他當家那般滿臉橫肉,反倒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臉色過於蒼白,透著一股病氣。他坐在遠離火塘的地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水頭極好,上面刻著一朵清雅的蓮花,與這滿室的粗糲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的肩頭,落在牆角堆積的兵器上。那裡堆著十幾把鏽跡斑斑的腰刀,刀鞘上的漆皮早已剝落,刀刃上的缺口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旁邊的箭囊更是破舊,有的磨破了口子,露出裡面幾支箭桿彎曲的箭矢,箭簇也鏽得失去了鋒芒。
自去年冬天朝廷派兵剿匪失利,他們折了二十個弟兄後,這野狼谷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熬了。那二十個弟兄,有一半是跟著他從老家逃荒來的,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從那以後,他總覺得這山風裡,除了松濤聲,還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味道像針一樣,扎得他心口發疼。
他正怔忡著,耳邊突然響起“啪”的一聲巨響。何大腦袋將啃得乾乾淨淨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扔,猛地拍了下身邊的木桌,桌子上的粗瓷碗被震得跳起來,發出哐當的聲響。“明日辰時出發!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他的聲音像打雷似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誰敢誤事,拖出去扒了他的皮,做成燈籠掛在寨門上!”
滿堂的鬨笑戛然而止,眾人紛紛斂了笑容,低頭應道:“是,大哥!”
三當家的喉結輕輕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他想說,朝廷不會善罷甘休,這青州商隊來路不明,怕是個陷阱;他想說,弟兄們已經夠苦了,不要再拿性命去賭。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他知道,何大腦袋性子剛愎自用,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眾人散去後,木樓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塘裡的柴火還在噼啪作響。三當家叫住了正要出門的貼身小廝阿福。阿福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眼清秀,手腳麻利,是三年前三當家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來的,從此便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三當家領著阿福進了裡屋,反手閂上了門。裡屋比外間昏暗許多,只有一縷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條細長的銀帶。他走到床前,彎腰掀開床板,從床底拖出一個沉甸甸的牛皮包裹。那包裹用油浸過,摸上去溼漉漉的,帶著一股濃重的油脂味。
他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層層解開包裹。包裹裡的東西露了出來,先是幾錠碼得整整齊齊的碎銀,銀錠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再往下,是一個紅綢布包,開啟紅綢,裡面躺著三顆鴿蛋大小的東珠,珠子瑩潤光潔,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阿福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跟著三當家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多銀子和這麼好的珠子。
三當家將包裹推到阿福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似的,生怕被人聽了去:“你連夜下山,不要驚動任何人。”
阿福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去三十里外的青溪鎮,找德順當鋪的李掌櫃。”三當家的手指輕輕拂過那顆最大的東珠,眼底閃過一絲不捨,卻還是狠了狠心,“就說……把這三顆東珠當了,換成現銀。”
阿福攥著包裹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知道,這三顆東珠是三當家多年偷偷昧下來的,平日裡看得比性命還重,怎麼捨得當了?
三當家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補了句:“當了銀子後,去城南的牙行,把這些銀子換成田畝地契。”他頓了頓,仔細叮囑道,“就買城南鄉下那片坡地,約莫七八十畝那地方背陰,適合種藥材。再多買幾十畝水田,水田收成穩,餓不著肚子。”
他抬起頭,看著阿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切等我訊息。十日之內,若是沒有我的訊息,你就不要回山上了。拿著地契,在鄉下買間屋子,守著這片地,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阿福的眼圈瞬間紅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著說:“三爺,我不走!我要跟著你!”
三當家伸手扶起他,指尖冰涼,“聽話。這山上的日子,不是人過的。你還小,不該把性命耗在這裡。”
他替阿福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又叮囑道:“記住,下山的路上,避著點人。若是被人撞見,就說……是幫我下山買筆墨紙硯的。”
阿福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攥緊了懷裡的包裹,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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