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第554章 陶笛的薄禮(1)

作者:我是傻呼呼·4個月前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陶笛忙不迭地躬身點頭,腰背彎成了一道近乎九十度的弧度,額頭幾乎要觸到面前漆黑光亮的梨木案沿,脖頸處的青筋因過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整個人的姿態恭敬到了極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端坐於上首的張希安。他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惶恐與諂媚,語速急促,生怕慢了一分便惹得眼前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上官不悅,“下官謹記張大人的教誨,半分不敢忘卻,回去之後便立刻著手整頓衙內事務,安撫城中百姓與衙役人心,儘快恢復廣平全境的秩序安穩,絕不敢再讓廣平亂下去,半分不敢給張大人添麻煩,更不敢給朝廷丟臉,墮了官府的威儀。”

他語氣懇切至極,字字句句都透著發自肺腑的感激,緩緩抬起頭,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端坐於黃花梨木主椅上的張希安,眼中滿是近乎虔誠的恭敬,連眼神都不敢有半分游移,牢牢定格在張希安沉穩的面容上:“此番若非張大人出手相救,下官與其他幾位同僚,怕是早已葬身地底,成了無人知曉的無名冤魂,連屍骨都無人收斂。張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無以為報,心中實在惶恐不安,臨行之前,下官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微薄之物,還望大人能夠笑納。”

說罷,陶笛緩緩直起身,動作遲緩而謹慎,生怕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轉身一步步走向偏廳角落擺放的酸枝木案几。那酸枝木案几質地厚重,紋理細膩,是廣平縣衙中為數不多的上等器物,此刻案面上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只在正中央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描金漆盒。漆盒做工極為精緻,盒身通體髹以硃紅大漆,之上用真金細細描繪纏枝蓮紋,枝蔓纏繞,花瓣舒展,工藝繁複細膩,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溫潤而華貴的淡淡金光,只是盒子的邊角處,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黃褐色泥印,邊緣甚至帶著些許細微的磕碰痕跡,顯然是陶笛方才從家中匆匆趕來時,一路疾行不慎蹭上的塵土與泥汙,來不及細細擦拭便匆忙趕來,足見其心中的急切與惶恐。

陶笛走上前,腳步輕得如同貓一般,生怕踩碎了偏廳裡的寂靜,雙手輕輕捧起描金漆盒,指腹小心翼翼地避開盒身的描金紋飾,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不敢有半分用力。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漆盒,一步步緩緩走回張希安面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恭敬,走到近前時,再次微微躬身,腰背彎得極低,雙手將漆盒穩穩遞上,隨即用指尖輕輕捏住匣蓋的邊緣,緩緩將匣蓋掀開。

匣蓋掀開的瞬間,二十錠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雪花銀驟然映入眼簾,銀錠通體雪白瑩潤,成色極好,沒有半分雜質,白花花的銀光在昏黃的燭光下晃得人眼暈,每一塊銀錠都鑄得方正規整,皆是標準的五十兩官銀,邊緣刻著官府的印記,清晰可辨。二十錠官銀層層碼放,稜角分明,整整一千兩白銀,陶笛口中說八百兩,實則暗中多添了二百兩,心中暗自盤算,生怕禮數少了、銀錢輕了,入不了位高權重的張大人的眼,惹得對方心生不滿。在這層層疊疊的雪花銀底下,還整整齊齊壓著一疊疊裝訂規整的地契與房契,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嶄新平整,沒有半分褶皺,上面的墨跡還帶著剛寫就的潮意,指尖輕觸便能感受到紙張的溫潤,空氣中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清新雅緻,與白銀的貴氣交織在一起。

陶笛將描金漆盒往張希安面前又輕輕送了送,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般細弱,只夠兩人聽清,湊到張希安近前,輕聲細語地一一介紹,語氣裡滿是刻意堆砌的討好與諂媚,每一個字都透著小心翼翼:“張大人,這匣中下官口稱八百兩銀子,實則是一千兩,都是下官這些年來省吃儉用的俸祿結餘,一分一文都來得乾乾淨淨,皆是朝廷發放的正當俸祿,絕不敢有半分貪墨贓銀,更不敢用不義之財玷汙大人的清譽;城西有水田一百畝,是廣平城外最上等的膏腴之地,土質肥沃,水源充足,年年風調雨順,佃戶們耕種之後歲歲豐收,收成遠勝周邊田地,最是穩妥可靠的產業;碼頭邊還有三間臨街門面,地段極好,扼守廣平水路要道,如今租給了往來的商船行,生意紅火至極,客流不斷,每間每年能收六十兩租銀,三間便是一百八十兩,細水長流,皆是安穩長久的進項,絕無半分風險。”

“這些微薄之物,全當是下官給大人備的一點茶水錢,微薄之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不要嫌棄,務必收下,成全下官這份報恩的心意。”

他說得極盡謙卑,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將整個上半身都俯下去,頭頂官帽上的兩隻竹製翅子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輕飄飄的,險些掃到地面鋪就的青灰色青磚,青磚被擦拭得光潔平整,映出燭火搖曳的光影,也映出陶笛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他心裡清楚得如同明鏡一般,自己此番被黑冰臺無故擄走,在地底困守多日,在外人看來,便是治政無方、能力不足、失職失察的表現,若是張希安在回青州府的奏摺上寫上一句半句苛責的話語,他的仕途便徹底毀於一旦,輕則罷官奪職,重則流放充軍,連家人都要受到牽連。唯有送上這份厚禮,竭力討好張希安,才能讓對方在摺子上筆下留情,為自己遮掩過失,保住頭頂的烏紗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與安穩。

張希安低頭看著匣中晃眼的白銀與規整的地契房契,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淡淡笑意,笑意未達眼底,語氣溫和舒緩,聽上去平易近人,卻帶著幾分虛情假意的推辭:“陶大人太客氣了,不過舉手之勞,不過是順路搭救,何須如此破費,這些東西太過貴重,數目太多,本院身為朝廷命官,萬萬不能收。”

他說著,緩緩伸出右手,指節分明,指尖輕輕敲了敲描金漆盒的硃紅邊沿,盒中的銀錠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響,在空蕩寂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一聲聲如同敲在陶笛的心坎上。話雖如此,他的手卻已經毫不猶豫地伸了出去,手腕輕轉,穩穩地將漆盒攬入懷中,動作自然流暢,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假意推辭的意思,彷彿這本就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指尖不經意間撫過漆盒底部,無意間摸到一個堅硬冰涼的小物件,他低頭飛快瞥了一眼,是一枚小巧的銅符,上面清晰地刻著“廣平”二字,筆力剛勁,正是陶笛平日裡處理公務、簽署文書用的私印,被他一併壓在了盒底,顯然是連自己的官印私章都奉上,以此表示徹底的忠心與臣服,絕無半分二心。

陶笛見張希安坦然收下了禮物,心中懸了整整一日的大石頭終於轟然落地,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笑容真摯而欣喜,再次深深躬身,腰身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段,語氣愈發懇切卑微,帶著濃濃的感激:“大人說笑了,這點薄禮比起大人的救命之恩,不過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根本不足以報答大人萬分之一的恩情。下官只有一個不情之請,心中惶恐,還望大人到時候撰寫奏摺的時候,能替下官擔待幾分,多多美言幾句。”

他頓了頓,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哀求與惶恐,眼眶微微泛紅,盡顯走投無路的卑微:“就說下官是被黑冰臺無故擄走,並非治政無方、失職失察,讓下官能保住這頂烏紗帽,繼續留在廣平為朝廷效力,為廣平百姓辦事。下官感激不盡,此生難忘大恩,日後必定對大人唯命是從,鞍前馬後,絕不敢有半分違逆,凡事皆以大人馬首是瞻。”

“這是當然。”張希安微微頷首,語氣篤定沉穩,帶著十足的把握與不容置疑的權威,隨手將攬在懷中的描金漆盒放在身側的小几上,動作隨意,彷彿放下的不過是一件尋常物件,“你既有這份心意,本院就卻之不恭了。”

張希安緩緩靠在身後寬大舒適的黃花梨木椅上,椅背雕刻著精緻的雲紋,觸感溫潤,他目光淡然地看著面前躬身而立的陶笛,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情緒,語氣平淡舒緩,卻帶著讓人不敢違抗的力量:“陶大人放心,本院心裡有數,奏摺之上,定會據實而言,釐清原委,還你一個公道,絕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你只管安心回去整頓廣平事務,安撫民心,梳理衙務,做好分內之事即可,其餘的事,自有本院為你做主。”

陶笛大喜過望,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連連躬身道謝,動作急促而恭敬,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多謝大人!多謝大人!下官遵命,下官這便回去整頓事務,安撫百姓,梳理衙內瑣事,絕不辜負大人的期望,絕不讓大人失望!”

就在此時,窗外的夜色中傳來一陣清晰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慢敲,沉穩而悠遠,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極遠,緊接著是更夫蒼老而洪亮的高喊:“戌時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子聲與更夫的呼喊聲穿透衙署的院牆,在空曠的街巷中迴盪,宣告著夜已漸深,夜色濃重,已是戌時三刻,尋常百姓早已熄燈安寢,唯有官府院落與商賈大戶還亮著燈火。

陶笛知道時辰不早,夜色已深,不敢再多做打擾,生怕逗留過久惹得張希安厭煩,連忙再次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語氣謙卑至極:“時辰已晚,下官不便打擾大人歇息,先行告退,改日再來向大人請安回話,聆聽大人教誨。”

張希安微微抬手,隨意地示意他退下,面容平靜,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目光淡淡落在案上的紙筆上,盡顯上位者的疏離與淡漠。

陶笛弓著身子,始終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倒退著走出偏廳,雙腳輕挪,不敢抬頭多看一眼,脊背始終彎著,不敢有半分挺直,直到走出偏廳房門,轉過廊角,徹底脫離了張希安的視線範圍,才敢緩緩直起腰桿。夜色深沉如墨,寒風呼嘯著掠過衙署的廊簷,捲起地上的碎葉與塵土,他的背影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佝僂,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狼狽,幾分屈身逢迎的卑微,還有幾分死裡逃生的慶幸,腳步匆匆,緩緩消失在衙署幽深的陰影之中,徹底沒入無邊的夜色裡。

偏廳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與窗外呼嘯的朔風聲,張希安一人獨坐於主椅之上,周身籠罩在淡淡的燭光影裡。他望著陶笛消失的方向,眼神驟然變得幽深莫測,目光沉沉如寒潭,看不出半分喜怒,方才溫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深沉的算計與權謀的冷冽。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重新拿起案上的狼毫毛筆,筆桿光滑溫潤,蘸了蘸硯臺裡濃黑的墨汁,墨香濃郁,在攤開的潔白宣紙上,緩緩落筆,寫下“廣平”二字。

墨跡濃黑如漆,筆力遒勁有力,鐵畫銀鉤,在雪白的宣紙上格外醒目,字字透著上位者的掌控與威嚴。

他緩緩放下筆,端起案上青瓷茶盞,茶盞質地細膩,釉色青翠,盞中茶水早已微涼,他輕輕一壓,青瓷茶盞的底部恰好將宣紙上“廣平”二字牢牢壓在杯底,紋絲不動。

未乾的濃黑墨跡漸漸在紙張上暈開,與茶盞底部滲出的淡淡水漬混在一起,原本清晰有力的字跡慢慢模糊,變得朦朧不清,如同廣平城內,那一場藏在黑夜與權謀之下的隱秘交易與心機算計,被層層遮掩,無人知曉。

窗外的朔風依舊呼嘯不止,卷著寒意掠過廣平城的每一條街巷,吹得窗欞微微作響,燭火隨風搖曳,光影明滅。廣平的夜,才剛剛開始,漫長而幽深,而藏在縣衙偏廳裡的利益交易與權謀謀劃,早已隨著跳動的燭火,隨著無聲的夜風,深深埋入了這片沉沉夜色之中,成為無人知曉的隱秘,在權力的漩渦裡,悄然醞釀著下一場風起雲湧。

張希安端著青瓷茶盞,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落在模糊的宣紙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寂的笑意,偏廳之中,唯有燭火依舊,寂靜無聲,將所有的權謀與心機,都藏在了這廣平城的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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