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籠罩著整片京城。夜幕之下,巍峨的成王府邸隱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唯有深處一間獨立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燭,在寒風中微微搖曳,將窗欞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透著一股壓抑而凝重的氣息。
已是深夜宵禁之時,尋常人家早已熄燈安寢,整青州府都陷入了沉睡,可成王的書房之內,卻沒有半分睡意。燭火在青銅獸首燭臺上跳躍,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周遭的黑暗,將書房內陳設的名貴紫檀木傢俱、滿牆的古籍書卷、案几上堆疊如山的奏摺與密報,都染上了一層暗沉的色調。燭火每一次晃動,都讓屋內的光影變幻不定,恰如屋中之人此刻翻湧難平的心緒。
成王端坐於鋪著玄色錦緞的太師椅上,身形挺拔卻難掩周身散發出的疲憊與煩躁。他一身常服,並未穿戴繁複的親王冠服,可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壓迫感,依舊撲面而來。此刻,他那雙素來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緊緊鎖在手中捏著的一份密奏之上,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眉心的褶皺深得彷彿能夾碎堅冰,燭火將他緊鎖的眉頭映得愈發清晰,也將他眼底深處壓抑不住的驚異與暴戾,照得無所遁形。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那份薄薄的奏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連帶著指腹下的宣紙都被捏得發皺、變形,邊緣幾乎要被指力戳破。良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低沉的話語,聲音沙啞乾澀,裹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煩躁,在寂靜的書房裡驟然響起,震得燭火都猛地顫了一顫:“又是黑冰臺?!”
這一聲低喝,帶著親王獨有的威嚴,更藏著數不盡的惱意。黑冰臺三字,如同一根毒刺,早已深深紮在成王的心間,這些時日以來,接連不斷的密報,全是與此有關,攪得他寢食難安,心緒難平。
話音落下,成王猛地抬起手,將手中的奏報狠狠拍在面前的梨花木書案上。“啪”的一聲悶響,清脆而沉重,墨跡未乾的紙張與堅硬的案面相撞,濺起幾點細微的墨珠,落在光潔的案面上,暈開點點墨痕,如同此刻他心中紛亂的思緒。
“這黑冰臺是瘋了不成?!”成王再度開口,語氣陡然拔高,怒意再也難以壓制,“整天在青州府搞風搞雨,四處窺探,製造事端,就沒個消停的時候?當真以為我成王的地界,是他們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
他的聲音裡滿是慍怒,青州府乃是他的封地核心,更是北境咽喉之地,黑冰臺三番五次潛入青州,暗中安插據點,聯絡細作,打探軍情民生,所作所為,無異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土,是赤裸裸的挑釁與威脅。身為鎮守北境的親王,青州的安穩便是他的根基,黑冰臺如此猖獗,不僅是在觸碰他的底線,更是在動搖他的權勢與威望,這讓向來掌控欲極強的成王,如何能不怒?
一旁侍立的謀士胡有為,聞言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向前邁了小半步,腰桿彎得更低,姿態愈發恭敬謹慎。他身著一襲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謀士特有的精明與審慎,此刻卻不敢有半分怠慢,生怕觸碰到成王此刻的怒火。他垂著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之上,語氣恭謹而小心翼翼,生怕言語有失,進一步激怒殿下:“殿下息怒,萬萬動氣,保重身體為重。”
待成王的怒火稍緩,胡有才才敢緩緩抬起頭,觀察著成王的臉色,見他眉宇間的戾氣稍稍散去幾分,才繼續斟酌著言辭,輕聲解釋道:“殿下明鑑,青州府的地勢,天下人皆知。此地北接莽荒群山,西與越國邊境僅隔一道天險滄瀾河,乃是我大梁北境的門戶要塞,兵家必爭之地,歷來都是朝廷重兵佈防之處。無論是糧草轉運、兵馬調遣,還是邊境佈防、民生治理,青州皆是重中之重,半點疏忽不得。”
他頓了頓,放緩語速,細細剖析其中緣由:“那黑冰臺,本就是神秘莫測的隱秘組織,傳聞其成員皆是萬里挑一的死士與細作,行事詭秘狠辣,行蹤飄忽不定,來無影去無蹤,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們想要潛入我大梁境內打探訊息,製造混亂,自然會優先選擇青州府這樣的邊境要地。一來,邊境之地人員混雜,便於他們隱藏身份、混跡其中;二來,青州地勢險要,掌控此地,便能摸清我大啟北境的全部佈防,其用心之險惡,不言而喻。只是他們行事太過猖獗,接連在青州生事,才會一次次驚動殿下,擾了殿下的心神。”
說到此處,胡有為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寬慰之色,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試圖以此平復成王的怒火:“不過殿下,此次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多虧了青州府鎮軍統領張希安張大人,心思縝密,警覺過人,在黑冰臺細作剛剛露出蛛絲馬跡之時,便及時察覺端倪,順藤摸瓜,精準鎖定了黑冰臺安插在青州城內的秘密據點。隨後他當機立斷,親率精銳親兵,連夜圍捕,一番激戰之下,一舉將這個潛藏多時的據點徹底覆滅,不僅擒獲了數十名黑冰臺核心細作,還繳獲了大量的密信、地圖與聯絡信物,斬獲頗豐,可謂是立下了潑天大功!於北境安穩,於殿下顏面,皆是大大的喜事啊。”
胡有為字字句句都在誇讚張希安的功績,他心中清楚,成王雖怒黑冰臺的猖獗,卻也極為看重此次剿滅據點的勝利。
“我自然知道這是大功一件!”成王卻沒好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語,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擰得更緊,語氣中滿是難以言說的無奈與煩悶,彷彿這功勞擺在面前,反倒成了一樁棘手的麻煩事。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的疲憊愈發濃重,“可正是這功勞,讓我左右為難,如今竟是賞無可賞了啊……”
話音落下,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書房窗外那片沉沉的夜幕。窗外漆黑一片,唯有遠處宮城的方向,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燈火,在無邊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寂。成王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青州府,落在了那個讓他又喜又憂的年輕將領身上,眉宇間的煩惱,如同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賞無可賞?”
胡有為聽到這四個字,臉上瞬間露出了明顯的詫異之色,雙眼微微睜大,幾乎以為自己是耳力不濟,聽錯了話語。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不解與錯愕,試探著問道:“成王殿下莫不是在說笑?這等剿滅敵寇據點、守護邊境安寧的大功,怎會到了賞無可賞的地步?”
他向前又湊了湊,語氣愈發懇切,細細為成王分析:“張希安如今的職位,乃是青州府鎮軍統領,手握青州半數駐軍,統兵數千,鎮守一方要地,也算位階不低。可單憑此番剿滅黑冰臺據點、擒獲核心細作的大功,論功行賞,按我大啟朝廷慣例,便是直接升他一級,授以總兵之銜,執掌青州全境軍務,甚至再往上擢升,委以更重的兵權,都是無可厚非,滿朝文武也挑不出半分錯處。如此封賞,既合規矩,又能彰顯殿下賞罰分明,更能激勵三軍將士,何樂而不為?臣實在不解,殿下為何會說賞無可賞?”
胡有為滿心困惑,在他看來,武將立功,升官進爵,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更何況是張希安這般立下赫赫奇功的將領,重賞之下,方能收攏人心,讓麾下將士甘願效死,成王殿下的顧慮,實在讓他摸不著頭腦。
成王看著他滿臉疑惑的模樣,不由得長嘆一口氣,這一聲嘆息悠長而沉重,透著無盡的鬱結與思慮,眉宇間的愁緒更深了幾分。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看透時局的清醒與無奈:“你說的這些規矩、慣例,我比誰都清楚。升他的官,給他更大的兵權,於公於私,都挑不出錯處。可你忘了最關鍵的一點——張希安才多大?”
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有為,一字一句地說道:“二十二歲!堪堪弱冠之年,正是銳氣逼人、風華正茂之時!一身武藝超群,謀略又遠勝同齡將領,如今已是鎮軍統領,手握重兵,本就已是軍中最年輕的實權將領。若此刻再因功升遷,位更高,權更重,年紀輕輕便身居顯位,執掌一方軍政大權,你覺得,朝中那些文臣武將,會如何議論?”
不等胡有為答話,成王便繼續說道:“非議必然四起!有人會說他恃功自傲,有人會說他攀附王府、走了捷徑,更有甚者,會將此事捅到御前,引來聖心猜忌!陛下年邁,最忌憚的便是年輕將領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尤其是與我王府走得近的將領,更是陛下眼中的敏感之人。張希安如今鋒芒畢露,已是樹大招風,若再一味拔高,只會將他推到風口浪尖之上,成為眾矢之的。”
他的話語裡滿是深遠的考量,並非吝惜官職賞賜,而是在為長遠謀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張希安年輕氣盛,根基尚淺,根本扛不住朝堂的風風雨雨。真到那時,輕則被削權貶職,重則引來殺身之禍,於他自身,於我成王府,於整個北境的佈防,都不是長久之計啊!我這不是不賞他,是不能以這種方式賞他,是在保他,也是在保我們自己的根基。”
胡有為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凜,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他方才只想著論功行賞的規矩,卻全然忽略了朝堂的險惡與帝王的猜忌,更忘了張希安過於年輕這個致命的短板。成王的顧慮,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絕非杞人憂天,而是歷經朝堂紛爭之後的清醒與審慎。一時間,他再也不敢多言,垂首立於一旁,心中暗自後怕,若是自己貿然提議給張希安加官進爵,反倒會壞了大事。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成王的話語如同重石,壓在胡有為的心頭,讓他久久不能言語。
沉默良久,胡有為才勉強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試探,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殿下所言極是,思慮深遠,臣自愧不如。只是……臣還有一事擔憂,這張希安此番立下如此天大的功勞,全軍上下,乃至青州百姓,都看在眼裡。若是朝廷與殿下不予以封賞,或是封賞過輕,只怕會惹來天下人非議,說您賞罰不明,刻薄麾下將士。長此以往,怕是會寒了三軍將士的心,讓那些甘願為殿下、為朝廷效死的勇士,心生怨懟啊。”
這一點,也是胡有為最為擔心的。軍功不賞,必然動搖軍心,成王鎮守北境,全靠麾下將士賣命,若是失了軍心,後果不堪設想。
成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這也正是他最為頭疼的地方。賞,不行;不賞,更不行。進退兩難,左右掣肘,讓他這位素來果決的親王,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猛地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胡有為,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惱與焦灼,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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