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第567章 加緊(1)

作者:我是傻呼呼·4個月前

殘冬的寒意尚未褪去,凜冽的北風捲著沙礫,狠狠砸在青州軍主營的牛皮營帳上,發出噼啪作響的脆響,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在帳幕上反覆捶打。帳外,刁斗森嚴,持戈巡夜計程車卒裹著半舊的棉甲,脖頸緊縮,腳步踩在凍得發硬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踏地聲。營中旗杆上,繡著“成”字的玄色軍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翻卷間,透著一股肅殺而壓抑的氣息,籠罩著整座軍營。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裡的木炭燃得只剩半盆餘燼,橘紅色的火光微弱地跳動著,勉強驅散了幾分帳中的溼冷。空氣中瀰漫著墨汁、陳舊木料與鐵甲鏽跡混合的味道,厚重的帥案佔據了帳中最顯眼的位置,案上攤開的軍報、輿圖、糧草賬簿疊得足有半尺高,狼毫筆擱在硯臺邊緣,筆尖還垂著一滴未滴落的濃墨。張希安身著一身青色錦邊軟甲,腰束革帶,端坐于帥案之後,眉頭緊鎖,正埋首仔細批閱著麾下各營遞上來的軍報。

他指尖捏著狼毫,一筆一劃地在文書上批註,字跡剛勁有力,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自去年奉成王殿下之命擴充青州軍重騎兵編制以來,軍中大小事務便悉數壓在他這位青州軍統領身上,練兵、整肅、籌糧、發餉,樁樁件件都需他親力親為,連日來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眼下眼底已布著淡淡的烏青,下頜也生出了些許雜亂的胡茬,盡顯操勞之態。

就在張希安聚精會神,核對著重騎兵營的馬匹損耗與糧草消耗資料時,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那步伐沉穩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凌厲,不似尋常親兵的輕緩,反倒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腳步聲由遠及近,徑直停在中軍大帳帳簾之外,緊接著,一道冷硬如鐵、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穿透帳幕,直抵帳內:“統領大人,殿下旨意,加緊訓練青州軍!”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裹挾著沙礫瞬間灌進帳中,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炭火盆裡的灰燼也被捲起,飄得滿帳都是。一名身著成王府專屬玄色輕甲的親衛跨步而入,甲冑是上好的精鐵打造,打磨得鋥亮,甲葉邊緣泛著冷冽的寒光,腰間懸著一柄鑌鐵佩刀,刀鞘上鑲著銅釦,行走時甲冑碰撞,發出清脆而鏗鏘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顫。

這親衛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毅,顴骨高聳,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目光掃過帳內,不帶半分溫度,徑直落在帥案後批閱軍報的張希安身上。他行至帥案前三步處,單膝重重點地,右拳捶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冷硬,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上:“末將奉成王殿下之令,特來傳旨,命青州軍即刻加緊操練,不得有誤!”

他身後,兩名同樣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成王府兵士按劍而立,身姿筆挺,面無表情,冰冷的戟尖斜指地面,周身散發著森然的殺氣,如同兩尊不動的石像,將帳中的氣壓壓得極低,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讓帳內本就微弱的暖意,瞬間消散殆盡。

張希安聞言,手中握著的狼毫筆猛地一頓,懸在紙上的筆尖再也承受不住墨汁的重量,一滴濃墨徑直落下,在攤開的軍報上洇開一小團漆黑的墨跡,將原本清晰的文字暈染得模糊不清。他指尖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目光與那親衛鷹隼般的視線相撞,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成王府的親衛,皆是殿下心腹,素來眼高於頂,行事霸道,今日親自登門傳旨,且帶著兩名持戟兵士隨行,顯然不是尋常的傳令,而是帶著殿下強硬的態度而來,此事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異樣,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放下狼毫筆,雙手按在帥案邊緣,緩緩站起身,拱手道:“有勞親衛大人遠道而來傳旨,不知殿下此次,對青州軍操練,有何具體吩咐?”

那親衛依舊單膝點地,目光死死鎖定張希安,語氣不容置喙,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殿下只令四字——加緊訓練,其餘細節,無需末將多言,統領大人自當領會。”

張希安心中一沉,他深知“加緊訓練”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如今青州軍的操練規制,乃是十日一練,這已是結合士卒體力、糧草供給、馬匹養護等多方因素定下的穩妥規矩。十日之間,士卒操練一日,休整九日,方能恢復體力,補充損耗,若是驟然加急,先不說士卒能否承受,單是軍中本就捉襟見肘的糧餉,便足以壓垮整支軍隊。

他心知此事棘手,卻又不敢直接違抗成王府的旨意,只能強作鎮定,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兄弟,你也知曉,青州軍現下乃是十日一練,士卒們平日裡除了操演,還要養護軍械、照料戰馬,若是驟然加急訓練,怕是會出亂子。依屬下之見,明日起便將操練改為七日一練,加倍督促各營士卒勤加練習,不敢有半分懈怠,不知這般安排,是否合殿下心意?”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緊盯著親衛的神色,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心中滿是忐忑。他已做出最大的讓步,將操練週期縮短了三成,只盼著這位親衛能回去在殿下面前美言幾句,通融一二。

可誰知,那親衛聽完,緊繃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嘲諷,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是看一個不識趣的跳樑小醜。他緩緩抬起手,指節在光滑的梨木帥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兩聲輕響不大,卻如同重錘一般,敲在張希安的心上。

“張統領,”親衛開口,聲音依舊冷冽,卻多了幾分戲謔與施壓,“殿下要的是‘加緊’,不是‘稍作調整’。十日改七日,在殿下眼中,與未曾改動有何區別?”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凌厲,字字誅心,“殿下的意思很明確,最好三日一練,最次也得五日一練。這是底線,沒得商量。若是做不到,張統領,你這青州軍統領的位置,怕也坐不安穩。”

這番話,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親衛說罷,竟是不再顧及尊卑禮儀,自顧自地伸手端起帥案上那盞粗瓷茶盞——那是軍中最普通的茶具,瓷質粗糙,茶水也是最尋常的粗茶,寡淡無味,是張希安平日裡解渴所用。他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彷彿這軍中清苦得如同白水的茶水,在他口中成了瓊漿玉液,而這盞茶,也成了他施壓張希安的最佳道具。

張希安看著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心中怒火翻湧,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他喉間微微發緊,只覺得一股憋悶之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練兵豈是兒戲?那是關乎數千士卒性命、整支軍隊存亡的大事!

士卒們每日操演,騎術、劍術、陣法、負重奔跑,無一不消耗巨大體力,體力耗盡之後,必須要有充足的糧草飽腹,足夠的時間休整,才能恢復元氣,否則非但練不出精兵,反倒會把士卒的身體拖垮。更何況,去年為了擴充重騎兵,青州軍幾乎掏空了家底,戰馬購置、甲冑打造、軍械補充,耗空了大半年的軍餉,如今軍中糧餉本就吃緊得厲害,府庫中的存糧,他昨日剛剛核對過賬簿,滿打滿算,也只夠全軍將士吃兩個月,且還是按平日的定量供給,若是再壓縮休整時日,加緊迫練,士卒體力消耗劇增,口糧消耗自然也會成倍上漲,這點存糧,怕是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到時候,士卒們餓著肚子操練,體力不支倒地是小事,若是激起兵變,那便是滅頂之災!

越想,張希安的心頭越是沉重,額角不知不覺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落在軟甲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向前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懇切,低聲解釋道:“親衛大人,非是屬下不願效命,更非敢違抗殿下旨意,實乃是軍中難處,迫在眉睫啊!”

“去年奉令擴充重騎兵,軍中糧餉早已耗空,如今府庫存糧僅夠兩個月支用,今年的軍餉,朝廷與王府撥發的銀兩至今未到,麾下數千士卒的家眷,還在青州城內等著軍餉買米下鍋,妻兒老小嗷嗷待哺。若是在這般境況下強行加練,士卒們食不果腹,衣不暖身,體力跟不上,操練自然毫無成效,更甚者,恐生譁變之禍啊!到時候,非但練不出精兵,還會毀了殿下苦心打造的青州軍,這後果,屬下擔待不起,親衛大人怕是也難辭其咎吧?”

他這番話,掏心掏肺,句句都是軍中實情,沒有半分虛言,只盼著這位親衛能明白其中的利害,收回成命,或是回去向殿下稟明難處,暫緩加練之事。

可誰知,那親衛聽完,臉上的戲謔之色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他猛地傾身向前,湊近帥案,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雖輕,卻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張希安的耳畔:“張統領,殿下養著你們,是讓你們解決問題,不是讓你們提問題的!”

“銀子沒有,就想法子去籌;糧草不夠,就派人去徵;士卒心懷怨言,就嚴加管束,以軍法震懾!”親衛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狠厲,“記住,你是成王殿下麾下的人,是鎮守青州的統兵官,不是坐在賬房裡哭窮的先生!殿下要的是結果,不是你的難處!”

話音落下,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只是那笑容裡,滿是威脅:“當然,若是張統領實在覺得為難,辦不到殿下交代的事,那也無妨。成王殿下麾下,最不缺的就是能征善戰、敢打敢拼的將領,不介意換個人來坐這個青州軍統領的位置。想來,願意為殿下分憂的人,比比皆是。”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進張希安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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