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挾著漠北特有的粗糲沙礫,如同無數細小的石子,狠狠砸在中軍大營的牛皮帳簾上,發出簌簌的連續聲響,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偏偏鑽入耳膜深處,像極了陰曹地府裡催命的小鼓,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攪得人坐立難安。
張希安端坐在大營正中的檀木案前,一身玄色錦緞常服早已被帳外透進來的寒氣浸得微涼,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是常年領兵打仗刻在骨血裡的威儀,可此刻這份威儀之下,卻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疲憊。他垂著眼,目光死死釘在案上攤開的賬冊之上,指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無意識地一下下輕叩著泛黃的紙頁,發出細微卻沉悶的“篤、篤”聲,與帳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壓抑。
這本賬冊是他親自核過三遍的軍需總賬,紙頁早已被反覆翻閱得邊緣捲起毛邊,邊角處還沾著些許墨漬與淡淡的塵土,那是前幾日他徹夜不眠核賬時,指尖沾染的焦灼留下的痕跡。墨跡雖已乾透,可那股藏在筆墨間的捉襟見肘,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著這位鎮守漠北邊境的統領。
“已經找商戶募捐了,山匪也剿了。哪裡還能掏出銀子?”
張希安在心底暗暗暗罵一聲,額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順著太陽穴的輪廓繃起一道淺淡的青色痕跡,連帶著下頜的線條都繃緊了幾分。他並非是不知體恤下屬的昏聵將領,更不是苛待士卒的刻薄統領,可如今邊境的局勢,就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稍一用力便會崩斷,而銀錢糧草,便是這張弓上最脆弱的弦。
此前為了充盈軍資,他親自帶人跑遍了邊境大大小小的城鎮,挨家挨戶拜訪城中的糧商、布商、鐵器商,放下統領的身段軟語募捐,那些商戶倒也感念邊境守軍護佑一方平安的恩情,能掏的都掏了,碎銀、糧食、布匹湊了一堆,可放到數萬大軍的消耗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連塞牙縫都不夠。後來聽聞漠北深山藏著一夥劫掠商道的山匪,他當即點兵進山,費了三日功夫將那夥山匪徹底清剿,繳獲的贓銀與糧食盡數充入軍中,本以為能緩上一陣,可如今看來,依舊是入不敷出。
他喉間滾出半聲壓抑的悶哼,目光從賬冊上移開,越過案前的親衛,落在帳外隨風飄擺的殘旗上。那面繡著“張”字的軍旗,原本該是鮮豔奪目、迎風獵獵的模樣,如今卻被漠北的風沙磨得褪色,邊角撕裂出幾道口子,被寒風捲得上下翻飛,像一隻垂垂老矣的孤雁,再無半分往日的威風。風捲著沙粒撲在帳簾上,簌簌作響,聲聲入耳,在張希安聽來,這哪裡是風聲,分明是催命的鼓點,逼著他拿出法子,逼著他為數萬弟兄尋一條活路。
軍中的弟兄,大多是拖家帶口的漢子,他們拋家舍業駐守在這苦寒的漠北邊境,遠離故土親人,每日頂著風沙操練,冒著風雪巡邊,圖的不過是每月能領到足額的軍餉,寄回家裡給爹孃買藥,給妻兒置衣,給家中添上一口餬口的糧食。可如今,軍餉拖欠,糧草告急,他這個做統領的,若是再拿不出對策,不用外敵來犯,軍中怕是先自亂了陣腳。
“不是當家的不知柴米油鹽貴啊。”張希安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他自幼家貧,深知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苦楚,如今執掌數萬大軍,才更明白這柴米油鹽背後,是數萬士卒的生計,是邊境的安穩,是家國的安寧。可道理都懂,辦法卻無處可尋,翻遍了邊境的角角落落,掏盡了能掏的每一兩銀子,依舊填不上軍中的虧空。
指尖叩擊賬冊的動作驟然停下,張希安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的煩躁與焦灼強行壓下,那雙常年領兵、自帶鋒芒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決絕。事到如今,空想無用,唯有直面困境,他抬眼看向立在帳側、身姿挺拔的親衛,聲音沉得像壓了一塊千斤磨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軍需官叫來。”
“是!”
邊上的親衛應聲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他躬身領命,轉身大步踏出營帳,厚重的牛皮靴底碾過地面的碎石與黃沙,發出“咔嚓”的輕響,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大營的通道之中,只留下帳內的張希安,獨自面對著滿桌的賬冊與滿耳的風聲,心頭的沉重更甚。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再次落回賬冊上,一行行冰冷的數字映入眼簾:存糧剩餘幾何,軍餉拖欠兩月,軍械修繕需銀,冬衣置辦缺料……每一項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知道,新任的軍需官柴暖才接任不過半月,原本是軍中的文書,因識文斷字、心思縝密,又精通算賬,才被他破格提拔為軍需官,雖是書生出身,卻也算勤懇務實,只是年紀尚輕,面對如今的困局,不知能否有幾分應對之策。
不多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輕響,緊接著,厚重的帳簾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隙,一道略顯清瘦的身影弓著腰,快步走了進來。正是新上任的軍需官柴暖。
柴暖身著一身半舊的青色軍需官甲冑,甲片雖擦拭得乾淨,卻依舊透著幾分寒酸,他身形偏瘦,額上還帶著幾分書生特有的白淨斯文,沒有常年習武之人的粗糲,此刻卻是一路小跑著過來,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都有些發白,顯見是心中忐忑,又不敢耽誤統領的吩咐,一路疾行而來。
他進門時,甲冑的邊緣不小心蹭到了帳簾的木框,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柴暖頓時身子一僵,連忙低下頭,生怕驚擾了帳內氣氛凝重的張希安,快步走到案前三步開外,躬身垂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軍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書生的拘謹,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統領大人。”
張希安抬眼,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柴暖身上。那目光帶著久經沙場的凌厲與威嚴,如同寒刃出鞘,瞬間便鎖定了眼前的年輕軍需官,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直面困境的直白。他沒有多餘的寒暄,此刻軍中火燒眉毛,容不得半點虛與委蛇,開口便直切要害,聲音冷硬而沉穩。
“我且問你,現在軍中糧草還夠多久?”
柴暖被這道目光看得心頭一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的緊張,不敢有絲毫隱瞞,當即翻手從懷中摸出一本隨身攜帶的泛黃小冊。這本小冊子是他每日親自核對糧草、登記入賬的隨身賬冊,紙頁比張希安桌上的總賬還要破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一筆一劃都清晰規整,記著軍中每一粒糧食、每一兩銀子的出入。
他雙手捧著小冊子,微微抬頭,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隨即又垂首,恭聲回稟:“回大人,現有存糧按眼下每日的消耗核算,差不多能供全軍吃兩個月有餘。”
話說到這裡,柴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猶豫了片刻,還是咬了咬牙,將心底最擔憂的事情和盤托出,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只是……只是軍餉已經兩月未足額髮放了。前日校場點兵操練,已有好幾個什長私下找到屬下,詢問軍餉何時能發,說弟兄們家裡都等著銀子寄回去,有的要給爹孃抓藥治病,有的要給妻兒置辦冬衣,漠北的冬天來得早,如今已是寒風刺骨,家裡老小還穿著單衣,再這般拖下去,屬下怕……怕軍中要生亂子啊。”
最後一句話,柴暖說得極輕,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張希安的心口。他何嘗不知軍餉拖欠的隱患?士卒當兵吃餉,本就是天經地義,他們用性命守衛邊境,若是連家人的溫飽都顧不上,軍心渙散,便是再精銳的軍隊,也會不攻自破。可他實在是無銀可發,募捐、剿匪,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國庫空虛,朝廷的撥銀遲遲不下,邊境又無額外進項,他縱有通天本領,也難為無米之炊。
張希安眉峰猛地一挑,狹長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凌厲,他指尖輕叩案沿,沉吟片刻,開口丟擲一個想法,聲音裡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現在軍中是十日一練,若改成三五日一練,加大操練強度,以練代守,糧草能撐多久?”
他心中盤算著,加大操練強度,既能讓士卒保持戰力,不致於因懈怠而生惰,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凝聚軍心,讓弟兄們有事可做,不至於因閒賦而生出怨懟,只是他也知道,加大操練必然會增加糧草消耗,可眼下別無他法,只能算一筆細賬,看看能否勉強支撐。
“三五日一練?”
柴暖猛地抬頭,眼睛瞬間睜得圓了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原本的拘謹瞬間被震驚取代,他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地勸阻:“統領大人,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