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軍營裡的炊煙裹著藥味悠悠地散在半空。
近來營中疫病初歇,雖已用石灰遍灑營區、以醋水熏熏過每一間營房,空氣中卻仍殘留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藥苦氣,混著伙房裡飄出的米香、油香與乾燥的柴火煙,一道被暮春的晚風捲著,慢悠悠地浮在半空。那煙氣既不往高處升騰,也不向四下散去,就這麼沉沉地籠罩著整座青州大營,像一層揮不散的薄紗,將白日操練的喧囂、疫病留下的沉鬱,都一併裹在其中。軍營佔地極廣,一排排土坯營房整齊排列,校場上還留著白日兵士操練的痕跡,沙土被千萬只腳踩得緊實光滑,旗杆上的大旗垂落著,只有邊角在風裡有氣無力地輕輕晃動。遠處的哨塔立在高坡之上,哨兵持矛而立,身影在漸暗的天色里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整座大營在暮色之中,透著一股歷經動盪與疫病之後的疲憊,又帶著幾分難得的安穩。
張希安蹲在伙房後頭的石墩子上,背靠著冰涼的土牆,捧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扒飯的動靜大得像在跟肚子賭氣。
伙房後方是一片僻靜之地,靠牆堆著曬乾的木柴,一旁摞著空了大半的陶缸,牆角陰溼處生著些許青苔,被白日的陽光曬得半乾,踩上去帶著幾分粗糙的澀感。張希安特意選了最靠裡的一處石墩,這石墩不知在此處立了多少年月,表面被無數人坐過蹲過,磨得光滑溫潤,卻也帶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痕,透著軍營獨有的粗糲與滄桑。他後背緊緊貼著身後的土牆,牆體經了一日的風吹,早已褪去白日的溫熱,只剩下入骨的冰涼,透過單薄的衣衫一點點滲進來,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卻依舊不願挪動——此處遠離前院的喧鬧,能安安靜靜吃上一碗熱飯,在這連日操勞、人心浮動的軍營之中,已是難得的愜意。
他手中捧著的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粗陶碗,碗沿處缺了一塊豁口,是不知哪次搬運時磕碰出來的痕跡,碗身佈滿細小的開片紋路,還沾著些許洗不淨的飯粒與油漬,是軍營裡隨手可取的尋常器物。張希安就保持著這樣半蹲的姿勢,腰背微微弓著,一手牢牢捧著碗,一手握著竹筷,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著米飯,動作急促又粗魯,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扒飯的動靜極大,呼呼作響,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與自己空蕩蕩的肚子賭氣一般。連日來處理營中疫病、封鎖營房、調配藥材、整頓軍務、安撫惶惶不安的人心,他早已身心俱疲,胃裡空空蕩蕩,唯有這般狼吞虎嚥,才能稍稍緩解連日來積攢在骨血裡的疲憊與飢餓。
旁邊的上下也蹲著,倆人姿勢像極了營地裡那些剛領了餉的老兵油子,半點兒沒有修行中人該有的清姿卓骨。
上下就蹲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同樣捧著粗陶碗,同樣隨意地蹲在地上,兩人的姿勢如出一轍,皆是雙腿屈膝蹲踞,腰背隨意地塌著,毫無章法可言,活脫脫便是營地裡那些剛領了月餉、湊在牆根吃飯吹牛的老兵油子模樣,全然沒有半分世外修行之人該有的清雅姿態、飄逸風骨。上下本是國師身邊的近身護衛,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尋常修行之人皆是衣袂飄飄、舉止端方,自帶幾分疏離與仙氣,可他此刻卻身著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衣衫上還沾著些許塵土與草屑,頭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臉上沒有絲毫倨傲,反倒透著幾分少年人的隨性與直白,與這軍營的粗糲氛圍完美相融。若不知底細,任誰路過,也不會將這個蹲在地上大口吃飯的少年,與那位身懷絕世武力、能以一敵百的修行高手聯絡在一起。
“不是回國師那裡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又出來了?”張希安夾起一筷子鹹菜,嚼得咔嚓響,眼睛還盯著碗裡那塊油汪汪的醬肉。
張希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邊開口詢問,一邊伸出竹筷,從碗邊的小碟子裡夾起一筷子醃鹹菜。那鹹菜是軍營裡常備的吃食,用粗鹽醃製的芥菜,口感脆爽,帶著幾分鹹澀的滋味,他嚼得格外用力,牙齒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響,在安靜的伙房後方格外清晰。說話間,他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黏在碗底那塊油汪汪的醬肉上,那是伙頭知曉他連日操勞,特意給他留的,肥瘦相間,被濃郁的醬汁浸得通體透亮,油光在暮色裡泛著誘人的光澤,在物資不算豐裕、兵士多是粗米果腹的軍營裡,已是難得的美味。他心中著實有些詫異,上下前幾日才辭別眾人,說要返回國師身邊覆命,這才短短數日,竟又出現在青州大營,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上下嘴裡包著飯,腮幫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說話含含糊糊的:“怎麼說呢……”
上下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此刻嘴裡滿滿當當塞著米飯與菜食,腮幫子高高鼓起,圓滾滾的,像極了冬日裡藏滿松果的松鼠,連帶著臉頰都微微顫動,模樣透著幾分憨態可掬。他費力地咀嚼著,喉結上下滾動,一時之間難以開口,只能含糊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悶在喉嚨裡,斷斷續續的:“怎麼說呢……此事,說來倒是有些複雜,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彷彿不知該如何表述自己此番歸來的緣由,又不願隨意敷衍。
“那你隨便說。”張希安把那塊肉叼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卻還是捨不得吐出來。
張希安見狀,也不催促,只是隨意擺了擺手,隨口道:“無妨,你想怎麼說便怎麼說,不必斟酌詞句,左右不過是閒聊罷了。”話音未落,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對那塊醬肉的惦記,微微低頭,張口將碗裡那塊油汪汪的醬肉直接叼進嘴裡。肉塊剛出鍋不久,溫度極高,一入口便燙得他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張大嘴巴,不停地哈著熱氣,舌尖被燙得發麻,卻依舊緊緊含著那塊肉,捨不得吐出來分毫。只是含糊地吸著氣,一邊快速咀嚼,一邊感受著油脂在口中化開的香濃,一副滿足又狼狽的模樣,全然沒有一軍主將的端莊模樣。
上下嚥下飯,用筷頭敲了敲碗邊:“師傅覺得我歷練不夠,讓我再出來。”他頓了頓,忽然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我卻覺得多此一舉。”
上下終於將口中的飯食盡數嚥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輕響,隨即抬起手中的竹筷,用筷頭輕輕敲了敲手中粗陶碗的碗邊,發出幾聲清脆的噠噠聲響,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師傅他老人家覺得,我此番遊歷,一心修煉武學,世間俗務接觸太少,心性與閱歷皆不足,歷練尚且不夠,便又讓我從身邊出來,繼續在紅塵之中行走磨鍊。”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住話音,隨即輕輕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笑容爽朗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傲氣,開口之時,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在暮色之中格外顯眼,平添了幾分靈動。“可在我看來,此舉實在是多此一舉,我一身武藝本就是為破敵、為決斷而生,何須那些所謂的俗世歷練,實在是多餘得很。”語氣之中,滿是不以為然的篤定,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欠缺之處。
“為什麼說你歷練不夠?”張希安又舀了勺飯,米粒粘在嘴角也不管。
張希安聽了他的話,心中愈發好奇,一邊追問緣由,一邊再次拿起木勺,從身旁的飯桶裡舀了一大勺白米飯添進自己的粗陶碗中。白米飯顆粒飽滿,帶著柴火蒸煮的香氣,堆在碗裡冒著淡淡的熱氣,他只顧著傾聽上下的話語,連幾粒雪白的米粒粘在嘴角邊上,都絲毫沒有察覺,依舊保持著狼吞虎嚥的姿態,全然沒有主將該有的矜持,只當是與尋常兄弟一般隨意閒聊,沒有半分隔閡。
“師傅說了,讓我不要用武力來解決問題。”上下搖搖頭,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真的是——”他忽然抬高聲音,“一劍下去多痛快?!什麼都解決了,費那些個口舌作甚?”
上下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神情,彷彿想起國師叮囑時那語重心長的模樣,只覺得迂腐又無趣。他緩緩說道:“師傅特意叮囑我,此番入世,遇事不可再一味依仗武力,凡事莫要總想著動手解決,要學著用其他方式處理紛爭,懂得人情世故。”說到此處,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可笑的事情,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意味,隨即忽然抬高了聲調,聲音清亮,在晚風之中傳出去很遠,滿是少年人的意氣與直接:“可在我看來,一劍揮落,斬盡煩憂,何等痛快利落?世間諸多紛爭糾葛,一劍下去便可盡數解決,何須耗費那些心力,去費那些無用的口舌,實在是累贅至極!”在他純粹的認知裡,武力便是解決一切的根本,遠勝千言萬語,遠勝彎彎繞繞的算計。
張希安扒飯的動作頓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個字:“額……”
張希安原本正埋頭奮力扒飯,聽到上下這番純粹以武力論事的話語,手中扒飯的動作驟然一頓,握著竹筷的手僵在半空,嘴裡的米飯也忘了咀嚼。他怔怔地看著身旁意氣風發的少年,心中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既覺得這想法太過天真魯莽,不諳世事,又不知該如何反駁,畢竟上下身懷絕世武力,有這般底氣也實屬正常。他愣了好半晌,腦子裡翻來覆去,才從喉嚨裡勉強憋出一個字:“額……”語氣裡滿是複雜,不知該如何接話,既不想打擊他,又無法認同這般極端的想法。
“我說的沒道理?”上下突然轉過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簇跳動的火苗。
上下見他這般遲疑的反應,心中頓時生出幾分不服氣,猛地轉過臉,直直地看向張希安,開口追問:“怎麼?莫非我所說的話,沒有半分道理可言?”此刻他的雙眼格外明亮,亮晶晶的,眸子裡彷彿盛著兩簇跳動的火苗,熱烈又張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桀驁與執著,滿心都是自己的劍道理念,渴望得到認同,也不懼與人爭辯,周身都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意氣。
張希安沒接話,目光落在他伸出的三個手指上:“你一次能跟多少人打?”
張希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反駁他的觀點,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上下忽然伸出的三根手指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深知上下武力超凡,卻始終不知其極限究竟在何處,此刻便順著話頭,拋開那些虛理,以軍營最實際的戰力發問:“莫說那些無用的口舌之爭,只說實戰,你一次出手,能夠與多少披甲兵士對敵?”他想以最直白的戰場數字,來衡量上下口中的武力究竟有多強。
上下手腕一翻,三根手指豎得筆直。
“三十甲?!”張希安猜測道。
上下聞言,手腕輕輕一翻,動作利落乾脆,將三根手指豎得筆直,直直地對著張希安,語氣篤定地開口說道:“三百甲。”在他看來,三百名披甲兵士結陣對敵,已是尋常高手難以企及的高度,尋常武人能敵三五人已是極限,他說這話時,雖語氣平淡,卻暗藏著幾分自信,以為這個數字足以讓張希安震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