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第115章 未命名的停靠(1)

作者:番茄用戶2530·9個月前

火車緩緩停靠時,芳芳正夢見自己在奔跑。醒來時,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霧氣。窗外天色已暗,站臺的燈光在雨水中暈染成一個個朦朧的光圈。

"本次列車臨時停靠,約三十分鐘後繼續行駛。"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帶著電流雜音的通告。

芳芳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七百度的近視讓遠處的站牌完全融入了夜色。她摸索著戴上眼鏡,鏡框在太陽穴留下熟悉的壓迫感。車廂裡悶熱得讓人窒息,她決定下車透口氣。

站臺上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芳芳打了個寒顫,把單薄的外套裹緊。這個車站比她想象中要破舊許多——牆皮剝落的水泥柱,生鏽的鐵質長椅,角落裡堆著不知放了多久的建築廢料。幾盞慘白的燈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更遠處則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這地方真的還在運營嗎?"芳芳暗自嘀咕,小心避開地面上可疑的水窪。

她漫無目的地在站臺上踱步,活動著因久坐而僵硬的四肢。不知為何,這個車站給她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就像曾經在某個褪色的老照片裡見過。走到站臺盡頭時,芳芳眯起眼睛,試圖辨認掛在圍牆外的那塊殘缺不全的橫幅。

"合...肥..."她費力地辨認著模糊的字跡,"合肥什麼?"

芳芳皺起眉頭。合肥在安徽,而這裡明明是廣東——至少列車廣播是這麼說的。她記得上車前查過路線,這趟車應該經過汕頭附近。但眼前這個荒涼得近乎廢棄的車站,與繁華的廣東印象相去甚遠。

轉身回望自己乘坐的那列火車,芳芳突然意識到它的怪異之處——那不是普通的客運列車,而是一組改裝過的舊車廂,視窗透出的燈光映照出內部隔成小房間的結構,更像是一棟移動的集體宿舍而非交通工具。幾個乘客的影子在窗簾後晃動,傳出模糊的說笑聲。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發強烈。芳芳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正試圖浮出水面。

兩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她曾和那個廣東男友一起坐過類似的火車。那個身高一米八三的男人,站在月臺上就能輕易越過人群看到遠處的站牌——那是芳芳最初心動的原因。一米五五的她,總是需要踮起腳尖才能看到音樂會的舞臺,而他的肩膀恰好是她視線最舒適的落腳點。

"你就像我的活梯子。"熱戀時,芳芳曾這樣開玩笑說。

那個叫阿浩的男人有著芳芳理想中的身高,卻長著一張讓人過目即忘的臉——小眼睛,寬鼻樑,一笑就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他們是在一個同城讀書會上認識的,阿浩發言時引經據典的樣子讓芳芳忽略了那張普通的臉。

"你知道嗎?"第一次約會時,阿浩這樣說道,"在動物界,往往是雄性長得更豔麗來吸引雌性。但人類相反,女性花費大量時間金錢打扮自己,而男性只要有一定社會地位就能獲得交配權。"

芳芳當時被這種直白的生物學分析逗笑了,卻忽略了其中隱含的傲慢。現在回想起來,那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對等的預設上——她因為身高而迷戀他,他則因為被迷戀而接受她。

那趟火車旅行是他們交往一週年的紀念。阿浩提議去汕頭吃牛肉火鍋,卻訂了最便宜的夜班車票。車廂裡擠滿了務工返鄉的人群,空氣中瀰漫著泡麵和汗水的混合氣味。芳芳記得自己蜷縮在阿浩身邊,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講述工作上的瑣事,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愛聽這些。

"你在聽嗎?"阿浩當時停下話頭問道。

"在聽。"芳芳撒謊道,眼睛盯著他襯衫領口處露出的一截脖頸——那裡有一顆顯眼的黑痣,隨著他說話時喉結的滾動上下移動。

"那你說說我剛才講了什麼?"

芳芳答不上來,換來的是長達兩小時的冷戰。直到火車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臨時停靠,阿浩才勉強開口讓她下車買點吃的。

記憶在這裡變得模糊。芳芳只記得那個小站和眼前這個驚人的相似——同樣的破敗,同樣的"合肥"字樣,同樣的怪異火車。當時她買了兩碗泡麵回來,卻發現阿浩不見了。找了整整二十分鐘後,才在車站後門發現他正和一個當地女孩交換微信。

"她是我粉絲,關注我抖音很久了。"阿浩這樣解釋,"正好遇到就加個好友。"

回程的火車上,芳芳望著窗外飛逝的夜色,第一次認真思考這段關係的意義。阿浩符合她所有外在條件——廣東人、高個子、穩定的工作。但當他握住她的手時,她感受不到心跳加速;當他親吻她時,她計算著時間希望快點結束。

這段關係又苟延殘喘了一年,最終以阿浩出軌告終。分手時他說了一句讓芳芳至今難忘的話:"你喜歡的只是我的身高,而不是我這個人。"

站臺上的冷風將芳芳拉回現實。她打了個噴嚏,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外面站了太久。回到那列怪異的火車前,芳芳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合肥"的橫幅,突然明白了那種熟悉感的來源——這不是她第一次在這個車站臨時停靠,兩年前的那次旅行,阿浩帶她來的就是這裡。

"女士,請儘快上車,我們要發車了。"一個穿著不合身制服的列車員在門口催促。

芳芳踏上臺階,突然問道:"這個車站叫什麼名字?"

列車員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不知道嗎?這是合肥西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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