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虎口關。
飄了半個月的雨，終於迎來放晴時刻。
一大早，李桃歌登上關牆，遠眺背駝山脈。
年滿二十的少年，五官更為硬朗，但雙眸不再純真無邪，愈發厚重幹練，褪去滿身稚氣之後，逐漸有了王侯氣象。
安西和保寧戰報，相府派人快馬送來，當得知卜瓊友殉國後，李桃歌關起門，與卜屠玉喝了一夜的酒，奇怪的是，青州將軍並未失聲痛哭，而是回憶起與父親之間的瑣碎往事，說起第一次讀書時被打手心，暗自恨了好幾年，父親揹著他在固州城牆行走，從中午走到夕陽西下，一起祭拜母親時，父親淚如泉湧，說著說著，卜屠玉不哭反笑，說自己在人間走一遭，遇到這麼個爹，那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人都要死，只不過走的早一些而已，用十幾年陽壽換來萬年美譽，那是大賺特賺，為何要抹淚？
李桃歌不去寬慰，只是一個勁與他碰酒，卜屠玉說著含糊不清的醉話，進入夢鄉。
這個西北紈絝子弟，已經在一夜之間悄然長大。
師父曾經說過，人若走的都是順境，活到老都長不大，遇到天翻地覆的逆境，猶如脫胎換骨。
李桃歌始終弄不明白，這脫的是什麼胎，換的是什麼骨，如今親眼目睹卜屠玉從容祭奠亡父，才有所頓悟，原來所謂的心念通透，真的只在瞬息之間。
大悲換心，倒也因禍得福。
“諜探來報，昨夜九江軍後撤十五里，斷後只留幾千人，像是有撤軍意圖，咱們呢，是追是退？”
周典站在李桃歌身旁，低聲問道。
“你是一軍主帥，由你來定。”
李桃歌將難題拋了回去。
周典極不情願皺起眉頭。
自己貴為三品武將，琅東軍主帥，可在兵事上，何時有過半點兒當家作主的權勢？你李侯爺隻手遮天，說打就打，說走就走，發起瘋來半夜奇襲，從未問過自己能不能用兵。
如今仗快打完了，再由自己來定。
定個屁！
但是吃人家嘴短，周典有脾氣也得忍著，低聲道：“韓無傷重傷沒死，仍能掌控大軍，有他在，九江軍肯定會在撤軍時做文章，說不定張開了口袋，正等著咱們往裡鑽，依我看，不打為妙。”
李桃歌輕飄飄說道：“不打也好，等韓無傷撤軍以後，咱們去馳援北庭或者京城，安西沒了，保寧約莫也守不了多久，全憑固州城苦苦支撐，保寧軍似乎並不想在那裡傾盡兵力，而是守著保寧城寸步不出。”
周典冷冷一笑，說道：“保寧軍出了名的爛到骨頭裡，當初劉甫大肆治軍都無能為力，一個個花錢玩女人是高手，打仗像是小媳婦兒般嬌柔，他們如若能擋住驃月鐵騎，那才是見了鬼。”
李桃歌摁住牆磚，聲音低沉說道：“所以不能把保寧軍當作救命稻草，由他們來拱衛京城，皇帝睡覺都要睜一隻眼。”
周典突然問道：“草原呢？他們才是保衛京城根本，一旦降了驃月，那後果……”
李桃歌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周典沉聲道：“你和蘿芽有婚約在身，不如讓她給草原王寫一封書信，蘿鷲最疼愛的掌上明珠，總不會置之不理吧？”
“周大哥，你對世故怎會如此稚嫩？”
李桃歌緩緩搖頭道：“草原王老謀深算，手握百萬族人生殺大權，大局為重，絕不會顧及私情，別說蘿芽，就是蘿梟求他改變意圖，同樣會被無視。與其動之以情，不如許以重諾，把江山分一大塊出去，才能令他心甘情願與蠻子拼命。”
“侯爺，相府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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