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白玉蟾一席話,公羊龍蛇頓時換了張肅容,攥住秘籍,弓腰抱拳道:“謝老天師。”
抬頭起身,白玉蟾已在殿門,“受人恩澤在先,當不起大禮,你送太星,我送心法,這份恩情,算是已經報完,日後公羊家若遇難處,可告知老君山,門下弟子,定當以好友相待。”
好友,卻不是恩人。
一條線畫的清清楚楚。
公羊龍蛇活了一百多年,怎能不知對方心意,大袖一揮,“告辭。”
白玉蟾目送他遠去,直至背影消失在石階,這才轉過身,來到左太星身邊,從懷裡掏出一枚錦盒,取出藥丸,放入口中。
藥力順著津液流入體內,不多時,左太星臉色逐漸紅潤,睜開雙眸,見到那張熟悉的清癯臉龐,顫聲道:“師叔祖……”
白玉蟾用細嫩雙手在他身體撫過,輕聲道:“五臟焦爛,經絡寸斷,能撐著一口氣返回山門,全憑你師弟丹藥功效。也好,落葉歸根,留條全屍回到山中,也算是善終。”
左太星羞愧道:“弟子未能手刃左日賢王,求師叔祖責罰。”
白玉蟾緩緩搖頭道:“天道萬千,豈能盡如人意,你借雷部天神之力,毀己肉身,仍未能殺敵於陣前,當得起英雄二字,老君山出了你這名大掌教,對得起寧人。”
左太星咧嘴笑道:“雖然沒能親手殺了左日賢王,但弟子在他體內種了兩道雷符,想要破境成為謫仙人,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絡腮鬍搭配粗鄙言辭,像極了山賊土匪。
“幹得好!不愧是老子徒孫!”
白玉蟾與他擊掌相賀,隨後望向窗外飄雪,笑道:“想當年,你在綠林為匪時,為了護住一對孤兒寡母,敢對山大王動刀,師叔祖就覺得你生有豪氣,即便根骨不如你那些師弟,但咱有屠龍擒虎的膽魄,不輸他們多少。後來將你帶到玉皇殿,放到你師父門下,師叔祖還有些捨不得,可當時急欲閉關,只好便宜了你師父那小子。兩年後出關,聽說你還沒進入合道境,氣的我將你師父大罵一頓,親自調教一番,這才勉強把你放入修行一道。”
“以你的資質,無極境似乎也就到了頭,可老道這輩子只服過天公爺,誰的閒言碎語都不放在心上,於是把你帶到南海歷練,在海中與巨獸搏殺,在黃沙裡經歷火炙日烤,你這孩子倒也爭氣,次次都用命拼,在宗門大考中,拔得頭籌,總算給師叔祖長了一次臉。”
“其實啊,那次宗門大考,是你師叔祖故意從中作梗,丟竹絲,扔石頭,所以你的對手每次都莫名其妙輸掉。儘管他們心裡有數,可你師叔祖是誰?老君山的活祖宗,即便心裡跟明鏡一樣,也得忍了這口氣。”
“嘿,事情過了這麼多年,你的那些師伯師叔,師兄師弟,早已歸了黃土,或許還在埋冤老道偏心呢。”
“偏心就偏心,你每次獵到山雞野豬,把最肥的地方都留給師叔祖,從山下偷來的每一壺酒,都給師叔祖先喝,我不偏你偏誰,難道胳膊肘朝外拐?”
“太星啊,你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孝順,太聽話。遇到大事小情,第一個想的是宗門,第二個想的是我,第三個想的是師弟,第四個想的是弟子,往往把自己放在最後面。”
“為人太仗義,似乎也不是件好事兒。”
“太星,記得咱們爺倆第一次見面時,你悶了只叫花雞,又肥又香,把人饞蟲釣的左搖右擺,咋樣,還有沒有力氣,師叔祖還想嚐嚐你的手藝。”
聊完一堆閒話,白玉蟾回過頭,發現左太星臉色烏青,早已氣絕而亡。
白玉蟾面容瞬間像是蒼老了幾十歲,撫摸著弟子額頭,呢喃道:“睡吧,睡了就不用操那麼多閒心了……”
天朔二年,臘月十八。
玉皇殿掌教,死於玉皇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