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的窩棚裡,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哭,孩子的肚子脹得老大,嘴角掛著白沫。“俺男人就是給李船主運貨,回來就上吐下瀉,”婦人的聲音發啞,“郎中說是中了毒,可李船主的人不讓郎中靠近,說‘死個縴夫怕什麼’……”
孫傳庭的刀“噌”地抽出來,刀光劈斷了李船主的鞭子,鞭梢“啪”地掉在泥裡。“把賬本交出來!”
李船主扭頭看見朱由檢,雖沒穿官服,但那身細布衫的針腳講究,腰間的玉佩沉甸甸的,頓時矮了半截:“你……你們是哪來的?知道這渡口是誰的地盤嗎?”
“誰的地盤?”洪承疇從懷裡掏出張紙,是縴夫偷偷塞給他的貨單,“是後金的運輸隊吧?這上面記著‘每月運火藥五十箱去遼東,換銀子二百兩’,落款的‘李’字,和你菸袋上的一模一樣。”
李船主摸向腰間的短銃,被孫傳庭一腳踩住手腕,銃管“噹啷”砸在船板上,濺起片泥花。“上個月有個縴夫發現你們往貨箱裡藏兵器,想報官,被你們捆上石頭扔進江裡,連屍首都沒浮上來,有這事嗎?”孫傳庭的刀抵住他脖子。
縴夫們舉著纖繩圍上來,有個年輕縴夫抱著李船主的腿:“俺爹就是被你們害死的!他的草鞋現在還掛在江邊的柳樹上!”他身後的縴夫們眼睛都紅了,手裡的纖繩攥得咯咯響。
“反了不成?”李船主喊得聲嘶力竭,“咱家有後金的密探撐腰,殺你們像碾螞蟻!”
“撐腰?”朱由檢撿起地上的短銃,銃身還沾著泥,“皇太極知道你把火藥換成沙土糊弄他嗎?”他把銃扔給洪承疇,“看看銃膛裡的鏽,是不是從這渡口的淤泥裡撈出來的?”
洪承疇掂了掂銃:“槍管都快爛透了,打一發就得炸膛。李船主,你用這玩意兒糊弄後金,不怕他們扒了你的皮?”
賬房想往船艙裡鑽,被楊嗣昌拽住後領,拖出來時帶倒了貨箱,裡面的沙土撒了一地,混著些碎石子。“跑什麼?這貨單上記著‘運火藥三十箱,實裝沙土二十箱’,還標著‘五月五炸沅江橋’,對不對?”
賬房癱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李船主逼俺記的!他說事成之後讓俺當渡口總管,再也不用算這些爛賬……”
“放你孃的屁!”剛才哭的婦人突然衝上來,手裡的搗衣杵往李船主頭上掄,“你把俺男人的工錢全扣了,說‘拉船的命不值錢’,俺孩子現在還等著錢抓藥!”
縴夫們湧上去,纖繩扁擔全舉起來,李船主嚇得往船底鑽:“別打!俺把銀子都給你們!再給每人十匹布!”
“現在知道怕了?”朱由檢指著江面上的貨船,船板縫裡漏出的不是火藥味,是土腥氣,“剛才你讓縴夫們拉著空船跑夜路,說‘耽誤了後金的事,砍你們的頭’,怎麼不想想他們的命也是命?”
老縴夫從懷裡掏出塊乾糧,是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麥餅:“這是俺們今天的口糧,他還嫌俺們吃得多,扔江裡餵魚了。”
朱由檢對禁軍說:“把李船主和他的幫兇全捆了,賬本貨單收好。”他轉向縴夫們,“去船艙把藏著的真火藥搬出來,集中銷燬。所有被剋扣的工錢,從李船主家產里扣出來補發,以後這渡口歸官府和縴夫共管,誰再敢私運禁品、虐待縴夫,當場枷號示眾。”
“大人!”個年輕縴夫突然喊道,“下游的礁石洞裡,還鎖著三個不肯運火藥的船伕,俺聽見他們喊了三天了!”
朱由檢往礁石洞走,灘塗溼滑得厲害,每走一步都陷進泥裡半尺。洞裡黑黢黢的,三個船伕被鐵鏈鎖在巖壁上,有個船伕的腳被江水泡得發腫,已經泛白。“弟兄們……不能讓韃子用這火藥炸橋……”船伕的聲音氣若游絲。
“快解開鐵鏈!”朱由檢的聲音發緊,“周顯,帶最好的藥來,再弄點熱粥!”
等把人救出來,日頭已經爬到頭頂。縴夫們圍著篝火烤衣服,老縴夫盛了碗熱粥遞給朱由檢:“大人嚐嚐,這是用新米熬的,黏糊糊的,能暖身子。”
李船主被押過來時,看見縴夫們分銀子,突然瘋了似的掙開繩子,往貨船跳:“那是我的銀子!都是我的!”被孫傳庭一腳踹在沙灘上,臉磕在貝殼上,劃了道血口子。
洪承疇清點渡口的物資,除了追回的銀子,還有二十船糧食,都是從百姓手裡搶來的。“這些糧夠沅江渡的縴夫吃兩個月,剩下的分給周邊的村子,再蓋個歇腳棚,讓拉船的人能喝口熱水。”
“就叫‘穩渡棚’,”朱由檢看著縴夫們修補木船,船板敲得“咚咚”響,“以後這渡口的運價明碼標價,縴夫工錢每月一結,誰再敢剋扣、私吞,就按軍法處置。”
被救的船伕能站起來了,捧著碗熱粥哭:“俺們終於能堂堂正正撐船了……”
傍晚時,楊嗣昌拿著片撕碎的船票匆匆過來,上面用墨寫著“洞庭湖,六月六”,旁邊畫著個爆炸的符號。“從賬房的夾層裡搜的,紙邊沾著蘆葦屑,是洞庭湖特有的。”
朱由檢望著洞庭湖的方向,夕陽把江面染成了血紅色。江面上突然漂來個木筏,上面沒人,卻堆著些麻袋,麻袋口露出的不是糧食,是火藥的引線。
年輕縴夫的弟弟舉著把柴刀跑過來,手裡攥著塊帶血的船板:“剛才去下游看,發現那幾個運火藥的後金密探被人殺了,船板上的血……是韃子的!”
風從洞庭湖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股蘆葦的腥氣。篝火突然“噼啪”爆了個火星,落在旁邊的溼泥裡,冒起串白煙。遠處的江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幾艘快船,船頭插著的旗子,在暮色裡看不清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