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死寂無聲,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噪音,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在耳邊不斷迴響。高槿之僵硬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龔思箏最後那番毒蛇般的低語,混合著手腕上名錶的冰冷觸感,彷彿已將他最後一點靈魂也凍結、封印。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被貼上了標籤、註明了歸屬和“用途”的物品,正被運送回那個華麗的囚籠。
“而你,我親愛的槿之,你就是我最得意、也是最脆弱的那件‘藝術品’。” “記住,你已經被打上了我的標記。無論身體,還是時間。” “否則,‘消失’的將不僅僅是你……讓那些你在乎的……體會到比你現在所經歷的,更深、更徹底的絕望。”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針,深深扎進他的神經末梢。他甚至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茫然地盯著車窗外飛速流逝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繁華與光亮與他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玻璃,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他的世界,只剩下這車廂內令人窒息的奢華,以及無邊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
接下來的幾天,高槿之活得如同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他嚴格遵循著龔思箏的“指令”:下了班後按時出現在龔思箏家書房裡處理那些無關緊要、甚至可能是偽造的檔案;接到她的傳召便立刻整裝待發,扮演好那個“一表人才”、沉默溫順的助理角色;他戴著那塊沉重的手錶,穿著她送來的西裝,每一個細節都符合她的要求。
他甚至不敢再有多餘的情緒。恐懼和絕望太過奢侈,它們需要消耗心力,而他僅存的那點微末能量,只夠支撐這具軀殼進行最基本的生理活動和表演。龔思箏似乎對他的“馴服”頗為滿意,偶爾投來的目光不再充滿審視和警告,而是帶著一種主人欣賞所有物變得“乖巧”的慵懶意味。這種“滿意”比之前的威脅更讓高槿之感到毛骨悚然。
他不再嘗試搜尋任何東西,舊手機被他藏得更深,幾乎不敢觸碰。許兮若的照片成了他腦海中一個不敢輕易觸碰的模糊光影,一想到她,龔思箏的威脅就會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生理性疼痛。他“成功”地將自己對許兮若的思念壓抑到了靈魂最底層的角落,用水泥封死,彷彿那從未存在過。
然而,潛意識卻在黑夜中背叛他。他頻繁地夢見許兮若,有時是她陽光下明亮的笑容,有時是她最後看他時那憤怒而悲傷的眼神,但更多的時候,夢境會陡然變得陰森——他看見龔思箏優雅地笑著,伸出手,指尖劃過許兮若的脖頸,而他卻像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無法呼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黑暗將那道唯一的光亮吞噬……他一次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喉嚨裡壓抑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尖叫。
這種極致的壓抑和恐懼,在一次看似平常的會面後,找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宣洩口。
那是在一場小型商務午餐後,龔思箏和那位總是笑眯眯的李總似乎還有更私密的事情要談,便打發高槿之先回她家處理“一些瑣事”。高槿之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了那間高階餐廳。他沒有立刻叫車,而是下意識地想要在這短暫的、無人監視的縫隙裡透一口氣。
他漫無目的地在附近的街區走著,陽光刺眼,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冰窖。路過一家裝修頗具格調的精品超市時,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或許是想買瓶水,或許只是想淹沒在陌生人群裡,獲取一點點虛假的正常感。
超市裡冷氣很足,環境潔淨明亮,商品琳琅滿目。高槿之推著購物車,毫無目的地穿梭在貨架之間,眼神空洞。就在他經過酒類專區時,兩個穿著講究、像是高階經理模樣的男人的對話,不經意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所以說,‘K.P.’家的貨,最近確實不好走。海關那邊查得嚴,風險溢價太高了。”一個略微禿頂的男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是啊,”另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點頭,拿起一瓶包裝精美的紅酒看了看又放下,“不過利潤也確實可觀。他們家的‘藝術收藏’級別系列,一直是那些不想露富又講究品味的老饕們的最愛。就是這‘運輸’成本,唉……”
“可不是嘛,聽說上次‘巡展’就差點出問題,幸虧‘策展人’手腕高明,給‘重新包裝’了……喏,就像這種,”禿頂男人指了指旁邊一個獨立冷櫃裡陳列的幾瓶紅酒,那些酒瓶設計獨特,標籤宛如抽象畫,價格高得令人咋舌,“標榜什麼‘限量藝術家聯名’,其實就是那邊幾個小產區貼牌過來的,走‘特殊物流渠道’,身價就能翻幾十上百倍。玩的就是個資訊差和‘概念’。”
“K.P.”……“藝術收藏”……“巡展”……“策展人”……“特殊物流渠道”……“重新包裝”……
這幾個詞語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高槿之的腦海裡驟然碰撞、拼接!他猛地停下腳步,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住那個冷櫃。冷櫃玻璃反射出他蒼白失措的臉。那裡面陳列的幾瓶紅酒,瓶身的藝術標籤風格……竟然和他那天晚上在私人會所裡看到的幾件所謂“藝術品”的配色和設計元素,有著驚人的相似!
不是軍火,不是毒品,不是他想象中那些極度危險的違禁品……竟然……竟然是紅酒?!
走私紅酒?!
高槿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旁邊的貨架,才勉強站穩。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近乎滑稽的失落感,混合著依舊存在的恐懼,像一隻混亂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冒著生命危險,承受著巨大的精神折磨和良心的譴責,甚至犧牲了愛情和自由,所捲入的,竟然只是一個……雖然違法,但聽起來似乎“高階”且……略顯“附庸風雅”的紅酒走私團伙?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深淵邊緣行走,腳下是萬劫不復的犯罪熔岩,卻沒想到,這深淵或許沒那麼“深”,卻同樣骯髒、危險,並且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虛偽。龔思箏、李總那些人,穿著光鮮的禮服,在高雅的會所裡,用著藝術圈的黑話,談論著“風險”、“渠道”、“洗白”,搞出那麼大的陣仗,甚至不惜將他的人生徹底摧毀來控制他……最終的目的,竟然只是為了偷運這些昂貴的酒精飲料,賺取暴利?
這種強烈的反差,這種將他所有的痛苦和恐懼瞬間“降格”的真相,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措。他原本繃緊到極致、準備應對最可怕後果的神經,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力量,變得無所適從。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其中摻雜了更多被愚弄、被廉價出售的屈辱感。
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站在超市的貨架間,手裡還無意識地抓著一瓶礦泉水,許久沒有動彈。直到超市廣播響起提醒關門的音樂,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匆匆結了賬,逃離了那裡。
回到冰冷的家裡,高槿之癱倒在沙發上,腦子裡依然嗡嗡作響。“K.P.是走私紅酒的”這個認知,反覆盤旋。它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那種對未知巨型犯罪的恐懼,但另一種更尖銳的痛苦卻隨之浮現——如果只是這樣,如果他早知道只是這樣……他是不是本可以有機會逃脫?是不是本可以不用那麼徹底地屈服於龔思箏的威脅?是不是……或許能有機會挽回一些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尤其是“挽回”兩個字,不可抑制地引向了那個被他深埋的名字——許兮若。
強烈的思念,混合著巨大的悔恨、委屈以及剛剛被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連日來用恐懼構築的脆弱堤壩。他想見她。瘋狂地想見她。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哪怕只是聽到她的聲音。他需要從她那裡感受到一絲真實,一絲溫暖,來對抗這個荒謬、冰冷、令人作嘔的現實。龔思箏的威脅在此時似乎變得有些“遙遠”和“模糊”,被這洶湧的情感暫時壓到了後臺。
酒精和衝動是最好的催化劑——在極度的情緒波動下,他竟不知不覺喝掉了剛才從超市買來的那瓶烈性白酒。酒精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胃,也燒燬了他最後的理智和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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