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的心跳如擂鼓,他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更激烈的風暴並沒有立刻降臨。龔思箏只是盯著他,良久,眼中的暴怒竟然慢慢沉澱下去,轉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嫉妒,有掌控欲受挫的不甘,但竟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欣賞和……愛意?
她忽然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點自嘲和疲憊:“高槿之啊高槿之,我該說你蠢,還是該說你終於像個男人了?為了護著舊情人,敢在我面前這麼大聲說話?早知道從前咱們耳鬢廝磨的時候你可從未這樣過……”
她轉過身,重新拿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彷彿在澆滅心中的怒火。高槿之緊張地看著她的背影,摸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你知道嗎?”龔思箏背對著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暗流,“我有時候真的很嫉妒許兮若。她什麼都沒做,甚至可能早已放下你,卻還能讓你這樣豁出一切地去保護。而我,”她轉過身,眼神幽深,“我給了你一切,把你從那個碌碌無為的境地裡拉出來,哪怕是給你如今光鮮亮麗的生活和地位,把你綁在我身邊,你卻始終像一副沒有靈魂的空殼。”
她一步步走回高槿之面前,抬起手,這次真的撫摸上了他的臉頰,指尖冰涼:“但你剛才的樣子,雖然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卻終於有了點活人氣,有了點……我最初在你身上看到的那點不甘於平庸的硬骨頭。”
高槿之僵在原地,完全無法理解龔思箏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你不願意徹底毀了她?”龔思箏的手指滑過他的下頜線,語氣莫測,“好,我欣賞你這點可憐的‘擔當’。”
高槿之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龔思箏的語氣驟然轉冷,“不毀了她,不代表我會允許她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更不代表我會允許你離開我去找她!你高槿之,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一點,你最好刻在骨頭裡!換句話說,我可以允許你和她複合,甚至是結婚,但我絕不允許你離開我!懂?”
她的手指用力,指甲幾乎掐進高槿之的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
“紅酒生意的事……”龔思箏鬆開手,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高槿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最近確實風聲有點緊。”她終於再次開口,語氣變得冷靜而審慎,恢復了那個精明的女商人模樣,“王總那邊上次出貨也提到了些麻煩。你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
高槿之屏住呼吸,不敢打擾她的思考。
龔思箏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帶著權衡和算計:“我可以考慮……暫時收縮這條線的業務,或者換更穩妥的方式。但不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怕牽連她許兮若!而是因為我龔思箏從不打無把握之仗,風險超過預期收益時,適時調整是必要的。”她永遠要把主導權抓在自己手裡,即使妥協,也要披上戰略調整的外衣。
高槿之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焦慮,幾乎讓他虛脫。雖然她的措辭強硬,但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讓步!
“謝謝……”他乾澀地說道,聲音微微發顫。
“別高興得太早。”龔思箏冷冷地打斷他,“生意上的事我可以考慮,但既然這樣的話,那麼許兮若,決不能成為你的退路。下週的晚會,你照樣要去見她。我要你讓她徹底死心,讓她知道你現在和我在一起很好,讓她不要再對你有任何不該有的想法和關注!這才是真正保護她的方式,讓她遠離你,也就是遠離我,遠離一切危險!聽懂了嗎?”
高槿之的心沉了下去。龔思箏的妥協是有條件的。她允許他保護許兮若不被“毀滅”,但絕不允許他們之間再有任何情感上的可能性。她要他親自去斬斷這最後一絲念想,同時也要斷絕許兮若可能因好奇或舊情而繼續深究帶來的潛在風險。這依然是控制,只是換了一種更“溫和”卻同樣殘忍的方式。
“我……懂了。”高槿之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至少,暫時,許兮若的工作危機或許可以解除?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很好。”龔思箏似乎滿意了,她走回來,重新倒上酒,將其中一杯塞進高槿之手裡,“喝了它。然後,好好記住今晚的話。我的耐心和寬容是有限的,高槿之,別挑戰我的底線。”
高槿之看著杯中晃動著的、如同血液般的紅酒,想起這液體背後可能隱藏的骯髒走私鏈條,胃裡一陣翻騰。但他還是接過來,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這一夜,看似驚濤駭浪最終卻意外地沒有徹底傾覆。他爭取到了一點微小的空間,一個關於紅酒生意可能停止的承諾(儘管是“考慮”),和一個暫時安全的許兮若。代價是他必須更徹底地扮演好“龔思箏的情人”這個角色,並親自去埋葬那段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是贏了一局,或許只是從立刻處決變成了死緩。那無形的囚籠的欄杆,似乎鬆動了一兩根,但籠子依然堅固,而他,依然被困在其中,看不到出口。
窗外,城市的夜空依舊沒有星光,只有無盡的、浮動的光暈,籠罩著所有繁華與掙扎,希望與絕望。高槿之握著空酒杯,感到無比的疲憊和孤獨。那條“快走”的簡訊,如同幽靈般再次浮現在腦海,可現在,他連“走”的方向,都更加迷茫了。龔思箏那看似因“愛”而做出的讓步,又何嘗不是一種更深的捆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