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發偏居養心殿,極少再踏足東西六宮,隻日日將包太醫召到跟前,催逼著研製新的丹藥丸散,彷彿那些金石之物,能將他逝去的年華與精力一併追回。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
包太醫捧著剛煎好的湯藥,躬著身,幾乎是踮著腳尖走進暖閣。
皇上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連睜眼的力氣都似乎耗盡了,只聞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藥味,眉頭便緊緊擰起,露出毫不掩飾的厭煩。
“你這湯藥,喝了幾日了?朕身上可有半分爽利?”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桌面,“那強身固本的藥丸,到底要煉到何時!”
包太醫“噗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後背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著皮膚。
他聲音發顫,極力維持著恭順,“皇上息怒!臣已遍查古籍,此次方子用的皆是世間罕有的靈藥,只是藥性融合需以文火慢煉,君臣佐使方能相得益彰,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圖之啊皇上!”
“徐徐圖之?”皇上猛地一掌拍在榻邊紫檀小几上,力道之大,震得几上汝窯茶碗跳起,摔落在地,
”限你十日,十日之內,朕要見到那藥丸,要見到效用!否則——”
他喘著粗氣,眼中寒光逼人,“你就提頭來見!”
“臣遵旨!臣定當竭盡全力!”包太醫魂飛魄散,連連叩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了出去,生怕多留一刻,那雷霆之怒便將自己化為齏粉。
暖閣內重歸死寂,只餘滿地狼藉和濃郁的藥味。
皇上獨自癱在軟榻上,胸口因方才的暴怒而劇烈起伏,一陣暈眩襲來,他閉上眼,一股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是九五之尊,掌生殺予奪,天下萬物皆匍匐腳下,可那又如何?
他依舊像最平凡的凡人一樣,抵抗不了時光的侵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體一日日朽壞,雄心和慾望在衰敗的肉體裡徒勞掙扎。
這訊息,很快便遞到了胡芸角的耳中。
她正倚著暖閣的琉璃窗,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划著窗上凝結的冰花,外頭細雪紛飛,天地一片素白。
聽聞內侍低聲稟報,她划著冰花的指尖微微一頓,唇角無聲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不多時,她親自去了小廚房,盯著人燉了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窩,又細心揀了幾片清潤的川貝撒進去。
養心殿殿門虛掩,她示意宮女留在廊下,自己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暖閣裡,皇上獨自歪在榻上,垂著眼眸,周身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暴躁,彷彿一座瀕臨噴發的火山。
她捧著燕窩羹走到榻前,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皇上,雪天陰寒,臣妾燉了些燕窩,想著給您潤潤喉。”
她揭開盅蓋,清甜的香氣嫋嫋升起,“您嚐嚐看,可合口味?”
皇上抬眼見是她,眼底翻湧的暴戾之氣似乎被這溫柔的聲線撫平了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