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皇上決意南巡杭州的旨意明發六宮。
養心殿內，進保正領著內務府的太監們忙得腳不沾地，核對隨行儀仗、安排舟車扈從，殿外廊下捧著各色冊簿的官員穿梭不息，一派繁忙景象。
而慈寧宮的暖閣裡，卻是另一番凝滯的光景。
太后斜倚在鋪著墨綠色錦緞的引枕上，手中那串溫潤的菩提佛珠捻動得比平日快了幾分，她眉峰微蹙，嘴角抿成一條向下垂落的弧線。
“皇帝如今，倒是越發隨心所欲了。”
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像浸了冰水，
“南巡，乃是帝王巡幸四方、撫慰民心的國之大事，關乎天家威儀、天下觀瞻，祖宗成例，哪一次不是鄭重其事，儀制周全？他倒好，只當是攜了寵妃去遊山玩水，散心取樂。”
這話分量太重，侍立一旁的福伽低眉斂目，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敢輕易介面。
殿內靜得只剩佛珠滑動的細響和香爐裡香灰簌簌落下的聲音。
半晌，福伽才斟酌著字句，輕聲勸慰，
“太后息怒。皇上許是近來龍體欠安，太醫院屢進湯藥也不見大好，心裡煩悶，聽聞江南水土溫潤，最是養人，皇上想必也是盼著借那山水靈氣靜養龍體，珍貴妃不過是性子柔順，懂得伺候，皇上才一心只願帶她在側近身伺候罷了。”
“柔順？懂得伺候？”太后冷笑一聲，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頓，指尖用力，珠子相撞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提及胡芸角，太后眼底的厭色便如烏雲般濃重地聚攏起來，
“她那是柔順麼？自打進宮之後一路晉位至貴妃，那雙眼睛便長到頭頂上去了！何曾將哀家這慈寧宮放在眼裡？入宮至今，可曾有一次是真心實意、主動踏進這門檻給哀家請安的？她眼裡，哪還有尊卑長幼，哪還有後宮上下尊卑的規矩體統！”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度。
太后話鋒卻在此處輕輕一轉，語氣似乎緩了些，
“反觀皇后.....雖然出身烏拉那拉氏，哀家從前是不大喜歡，太過剛直，不懂轉圜，可論起對長輩的恭敬孝順，對祖宗規矩的恪守，她卻是半點不曾含糊。”
這對比鮮明而銳利。
太后從前未必多看重如懿，可如今見著胡芸角這般恃寵而驕、目無尊長的做派，兩相映照，那點對如懿不識時務的不滿，倒被眼前這毫無規矩的厭惡沖淡了不少。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那嫋嫋升起的香菸上移開，轉向躬身侍立的福伽，眸色沉沉，已有了決斷。
“你去養心殿走一趟，告訴皇帝。”
太后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南巡可以，但他不能只帶珍貴妃一人，皇后縱使暫時失了聖心，帝后有了嫌隙，也容不得這般公然輕慢、棄如敝履！”
她稍頓，語句如精心打磨的珠玉，一一擺出道理，
“帶上皇后，其一是凸顯皇帝身為天子的寬宏氣度，顧全皇家體面，不讓天下人看帝后失和的笑話，其二，皇后在宮中禁足日久，心氣鬱結，讓她隨駕出去，見識一番江南開闊山水，或許還能疏散心懷，於緩和帝后情意，也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太后的語氣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絕非哀家一己之私心，這是為了皇家的顏面，皇帝南巡，若執意只攜一寵妃，將堂堂中宮撇在冰冷宮禁之中，此事傳揚出去，天下臣民會如何議論？史官筆下又會如何記載？莫非要說我大清帝王沉迷女色、寵妾滅妻、輕慢嫡後，以致失了帝王應有的威儀與體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