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命蘇培盛寫下密旨,又放置在了乾清宮的正大光明牌匾之後。
一樁心事落定,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守在榻前、淚眼盈盈的瓜爾佳文鴛。
弘晅年幼,六歲的孩子坐在那把龍椅上,若無強援在側,登基之後必被權臣掣肘,被宗室欺壓,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們,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
一個六歲的孩子,如何鬥得過他們?
唯有抬高其母的身份,讓弘晅成為名正言順的嫡子,才能讓他坐穩那把椅子,才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更何況,他早已經屬意瓜爾佳文鴛為繼後。
皇上氣息微弱,傳下了他人生的最後一道聖旨,“傳朕旨意...冊立...皇貴妃瓜爾佳氏,為皇后。”
一道冊封,看似只是給了瓜爾佳文鴛後宮至高的位分,讓她從皇貴妃變成了皇后,可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這道旨意的分量,遠不止於此。
皇后之子,便是理所當然的皇位繼承人,這是千百年來不破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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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皇后的大典辦得肅穆隆重,卻與從前任何一次冊後之禮都不同。
禮部的人早就將儀程擬了又擬、改了又改,能精簡的便精簡,能免去的便免去,不敢有半分鋪張,更不敢有絲毫喜慶。
瓜爾佳文鴛身著吉服,在贊禮官悠長的唱和聲中,一步一步登上丹陛,接受了百官的朝賀與六宮的跪拜。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皇貴妃,而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是大清後宮中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禮畢之後,她未作半分停留,甚至沒有回坤寧宮去換下沉重的禮服,便徑直帶著滿身的珠翠,匆匆趕往養心殿。
殿內的藥味比往日更加濃重,種種藥材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又摻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朽之氣。
皇上已然病入膏肓,那張曾經威嚴赫赫的面孔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緊貼著骨頭,他的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口許久才微微起伏一下。
意識早已糊塗不清,陷入連綿的夢魘之中,像是被困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裡,眉頭緊緊鎖著,嘴唇不時翕動,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囈語。
昏沉之中,他時而喃喃喚“菀菀”,時而又低呼“嬛嬛”,語氣裡滿是悵然與愧疚,彷彿還困在當年那場愛恨糾纏裡。
瓜爾佳文鴛靜靜立在龍榻前,垂眸看著榻上之人這般模樣,臉上無悲無喜,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不多時,榻上之人忽然動了動,原本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驟然平穩了幾分,胸口開始有了規律的起伏。
他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眸竟緩緩睜開了,目光從渙散漸漸聚攏,一點一點地清明起來。
皇上的眼神清明瞭片刻,聲音微弱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可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
“朕....駕崩後,傳位六阿哥弘晅..爾等...務必盡心輔佐,安定社稷....”
幾位近臣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淚縱橫,聲音哽咽,
“臣等遵旨!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新君,不負皇上重託!”
交代完這最後一句話,皇上整個人猛地鬆懈下來,他的目光開始渙散,從那幾位大臣的臉上緩緩移開,移向頭頂的帳幔,那明黃的帳幔上繡著五爪金龍的紋樣,在昏黃的燭光下若隱若現,像是在雲端穿行。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不知是想說什麼,還是在喚誰的名字,那翕動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細微,終於,再無半點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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