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奶野奶和後奶》第46章 她死在羊圈(2)

作者:蘭封笑笑生·6個月前

“油饃頭...香...”她一邊嚼著狗糞,一邊滿足地笑著,那笑容純淨得像個孩子。

厭娣試過把所有能看到的狗糞都清理乾淨,但徐金鳳總能找到新的。後來來娣也放棄了,只是每天跟著母親,看到她往嘴裡塞東西就趕緊阻止。這個過程既痛苦又無奈,來娣常常在深夜獨自哭泣,為母親的狀況感到心痛,又為無力改變現狀而感到絕望。

馬趕明和馬趕車嫌他娘太邋遢,給他丟人了,商量之後就把徐金鳳關進房子後面的羊圈裡。那是一個低矮的土坯棚子,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寒冷如冰窖。

羊圈裡瀰漫著刺鼻的氣味,又髒又亂,地上滿是羊糞和雜草。徐金鳳被關在裡面,卻似乎並不在意,她在羊圈裡四處翻找著,嘴裡還嘟囔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有時她會突然激動起來,用力拍打著木門,喊著“油饃頭,我要油饃頭”。

厭娣心疼母親,常常趁著哥哥們不注意,偷偷給母親送些吃的。她還會端來溫水,仔細地給母親擦洗身體。每次看到來娣,徐金鳳都會露出傻傻的笑容,伸手想要抓住來娣。來娣看著母親這副模樣,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記得母親從前是個極愛乾淨的人,總是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衣服雖然舊但總是洗得乾乾淨淨。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讓人怎能不心酸?

即便被關在羊圈裡,徐金鳳還是會趁人不注意跑出來撿糞吃。有一回,她從羊圈的一個破洞裡鑽了出來,又跑到村子裡去尋找狗糞。村裡的孩子們看到她,都捂著鼻子跑開,還大聲喊著“瘋子,瘋子”。來娣聽到動靜,急忙追了過去,再次把母親手裡的狗糞打掉。

馬趕明和馬趕車知道母親又跑出來後,氣得暴跳如雷。他們覺得來娣沒有看好母親,對來娣也發起了脾氣。“你是怎麼回事?連個娘都看不住!”馬趕明衝著來娣吼道。來娣委屈地哭了起來,但她也知道哥哥們是嫌棄母親丟人。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把羊圈的洞修補得更嚴實,還在羊圈上加了一把鎖,想以此來徹底困住徐金鳳。

可是,徐金鳳彷彿有著一股執拗的勁兒,她不斷地嘗試著從羊圈裡逃出來。她用手去扒拉那把鎖,指甲裂開了,滲出血絲也不停止;她還試圖用頭去撞羊圈的門,額頭上撞出了一塊塊青紫。來娣看著母親這樣,心裡痛苦極了,她知道母親雖然瘋了,但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她開始思考,是不是有更好的辦法能讓母親不再撿糞吃,也能讓哥哥們不再覺得母親丟人。

厭娣去找村裡的老中醫,求他開一些安神補腦的藥;她去寺廟裡求了一道符,偷偷放在母親的枕頭下;她甚至試過用麵糰做成類似狗糞的形狀,希望能騙過母親。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徐金鳳依然執著於尋找她的“油饃頭”。

時間一天天過去,徐金鳳越來越瘦,背也駝得幾乎成了直角。但她依然每天在村裡轉悠,尋找她的“油饃頭”。兩個女兒來了,說要把他娘送到縣醫院看看,馬趕明說:“熬天數吧,別亂花錢了,最後是人財兩空。”來娣想爭辯,但看著哥哥們被生活壓彎的脊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哥哥們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一個冬天的早晨,來娣照例去給母親送飯。那天的風格外刺骨,吹得人臉頰生疼。來娣裹緊棉襖,手裡捧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和饅頭。她發現徐金鳳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門口等她的“油饃頭”,羊圈裡靜悄悄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來娣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推開虛掩的房門,看見母親靜靜地躺在炕上,身上蓋著那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彷彿做了一個甜美的夢。

“娘?”來娣輕聲呼喚,聲音顫抖得厲害。

徐金鳳沒有回應。她永遠地睡著了,去到了一個沒有飢餓、沒有痛苦的世界。

來娣顫抖著手摸了摸母親的臉,已經冰涼了。她注意到母親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掰開一看,是半塊已經乾硬的饅頭。那饅頭被捏得變了形,上面還留著母親的牙印。

來娣終於明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母親或許短暫地恢復了神智,或許她一直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孩子們。那半塊乾硬的饅頭,是她留給孩子們的最後的“油饅頭”。

窗外,雪花開始飄落,靜靜地覆蓋了這個悲傷的村莊。來娣伏在母親身上,放聲痛哭。那哭聲穿透土牆,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訴說著一個女兒無法言說的悲痛與愧疚。

葬禮很簡單,來的都是些鄉鄰親友。大家幫忙把徐金鳳安置在一口薄棺裡,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墳前沒有立碑,只插了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徐金鳳”三個字。

下葬那天,馬趕明和馬趕車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棺材。厭娣哭得幾乎暈厥,被丈夫攙扶著才勉強站住。趕冬從城裡趕回來,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久久不願起身。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裡人漸漸不再提起徐金鳳。只有厭娣,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墳前燒紙,清理雜草。她總是會帶一個白麵饅頭,放在墳前。

“娘,吃油饃頭了,”她輕聲說著,眼淚無聲滑落,“這次是真的,您嚐嚐...”

風吹過墳頭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回應,又像是嘆息。而那個關於“油饃頭”的故事,也隨著徐金鳳的離去,成為了這個村莊永遠的秘密和傷痛。

有時來娣會想,母親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活在了過去的記憶裡?在那個饑荒的年代,母親是否也曾像這樣,偷偷藏起一點食物,留給她飢餓的孩子們?這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了,但它們會一直留在來娣心裡,提醒著她母愛的偉大與悲壯。

寒冬過去,春天來臨,墳頭長出了嫩綠的小草。來娣站在墳前,彷彿又看到了母親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眺望的身影。那一刻,她終於明白,母親望的不是遠方,而是過去,是那些她永遠放不下的牽掛。

“娘,安心吧,”厭娣輕聲說,“我們都不餓,都有飯吃。”

風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在那氣息中,來娣彷彿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油饃頭的香味,那是記憶深處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是一個時代的味道,永遠留在了她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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