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麥囤愣在原地：“小勇，你這話從何說起？我怎麼會害你們家？”
“全村人都知道，是你和馬趕明合謀奪了我爹的隊長之位！”小勇聲音哽咽，眼圈泛紅，“我爹現在一病不起，你們滿意了吧？我娘昨天去公社衛生所抓藥，聽見有人議論，說我爹當隊長這些年貪了集體的錢！這話是不是你們放出去的？”
劉麥囤如遭雷擊，正要解釋，院內傳來劉漢水虛弱的聲音：“小勇，讓你哥進來。”
院子裡，劉漢水躺在竹椅上，身上蓋著薄被。才半月不見，他彷彿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臉頰凹陷，頭髮白了大半。見劉麥囤進來，他勉強笑笑：“麥囤來了，坐。”
劉麥囤放下雞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倒是劉漢水先打破沉默：“當隊長不容易吧？那些賬目看得頭疼是不是？”
“二叔，賬上確實有些問題，但我絕不相信是你貪汙了公款。”劉麥囤急切地說，“這中間一定有誤會。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這些賬…”
劉漢水搖搖頭，苦笑：“哪有什麼誤會。麥囤啊，你太老實了。馬趕明處心積慮已久，賬目上的問題不過是個藉口。他真正想要的，是透過你控制整個村子。”
“透過我？”
“你想想，”劉漢水掙扎著坐直身子，小勇趕緊上前攙扶，“馬趕明為什麼推舉你？因為你年輕？有幹勁？都不是。他推舉你，是因為你老實，好控制。我當隊長時，他多次想插手隊裡事務，都被我擋回去了。他扶持你上臺，表面上是為你著想，實際上是要你做他的傀儡。”
劉麥囤脊背發涼，想起馬趕明那些“熱心幫助”——幫他分析形勢，幫他拉票，幫他處理糾紛，甚至連怎麼開會、怎麼講話都要指點…這不就是操控嗎？
“我原本不願說這些，顯得我小氣，輸不起。”劉漢水咳嗽幾聲，繼續道，“但眼看你要掉進火坑，我不能不提醒你。馬趕明這個人，心思太深。他下一步，一定會逼你查我的賬。你查，咱們叔侄就徹底反目；你不查，他就會說你徇私，然後在社員中散佈謠言，說你包庇我。無論你怎麼選，他都是贏家。”
劉麥囤只覺得天旋地轉。原來自己早就掉進了別人設好的局裡，每一步都被算計得清清楚楚。
“那…那我該怎麼辦？”他聲音乾澀。
劉漢水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現在是隊長，按理說我不該多嘴。但如果你真想當好這個隊長，就要有自己的主見，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賬目可以查，但要公開查，讓社員代表參與，不能只聽馬趕明的一面之詞。”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馬趕明的聲音：“麥囤哥是在這裡嗎？村裡有急事需要處理！”
劉麥囤與劉漢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訝。馬趕明來得太巧了。
馬趕明推門而入，看見二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很快又堆起笑容：“漢水叔身體可好些了？麥囤哥，侯家和陳家因為地邊問題吵起來了，都動鋤頭了，得您去主持公道。”
劉麥囤只得起身告辭。臨走時，劉漢水悄悄塞給他一張紙條，捏了捏他的手，眼神意味深長。
處理完地界糾紛已是傍晚。侯家和陳家為三指寬的一條地邊，差點鬧出人命。劉麥囤費盡口舌，最後畫線為界，雙方才勉強同意。回到辦公室時，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展開劉漢水給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心賬房先生侯五，他是馬趕明的人。”
劉麥囤心裡一凜。侯五是生產隊的會計，跟了三任隊長，從劉漢水父親那一輩就開始管賬，是村裡的老會計了。若他是馬趕明的人，那賬目上的問題…
正當他沉思時，侯五端著茶水進來：“隊長辛苦一天了，喝口茶歇歇吧。我剛泡的，用的是我自家種的茉莉花。”
劉麥囤下意識將紙條攥在手心，強裝鎮定接過茶杯。侯五的眼神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攤開的賬本上。他的目光在那幾個紅圈上停留片刻，眼神閃爍。
“隊長還在研究賬目啊？”侯五笑眯眯地說，臉上皺紋堆在一起，“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就是。馬會計交代了，要我全力協助您。”
這話聽著沒啥毛病，但劉麥囤總覺得不對勁，隱隱感到一種威脅。他先點頭謝過侯會計，接著指著賬本上那些被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問為什麼有些開支沒寫明細，還有些收入沒記到賬上。侯五解釋說，沒明細的那筆是去年修水渠買水泥的錢，那時候水泥緊張，是老隊長託關係才買到的，所以沒開發票；沒入賬的收入是賣廢舊農具得來的錢，老隊長說先不記賬，等湊夠了給村裡的五保戶買棉衣，後來棉衣買了，但忘了補記上去。劉麥囤聽了解釋，覺得倒也合情合理，可心裡還是納悶：既然這樣，馬趕明幹嘛特意把這些地方圈出來呢？
侯五話裡有話地暗示，馬趕明對老隊長經手的賬目盯得特別緊，之前還私下要走過賬本，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他還勸劉麥囤，有些事不必太較真。劉麥囤聽出了言外之意。等侯五一走，他就鎖上門，在屋裡來回踱步，心裡特別糾結：這賬到底查還是不查？查吧，萬一真查出問題，叔侄倆可能就得翻臉，這不正中了馬趕明的下懷嗎？可不查吧，馬趕明肯定會在背後散佈謠言，說自己包庇。
正想著，他抬頭看見馬趕明家的燈亮著，有人進進出出。這時他突然想起張大妮說過，馬趕明最近和侯家那幾個人走得挺近。劉麥囤一下子明白了：馬趕明不光是想整垮他二叔，這是連自己也一塊兒算計進去了啊。
他回到桌前，盯著賬本上那些刺眼的紅圈，心裡又是一陣翻騰。查，還是不查？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懸在他頭上，也懸在整個劉莊村的上空。而馬趕明呢，就像個設好了陷阱的獵人，正靜靜等著獵物自己掉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