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姐妹拿著掃帚,默默地掃著地上的碎紙灰和塵土。竹掃帚的篾條劃過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碎紙灰被掃成一小堆,混著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沙土,在牆角堆得像座小小的墳塋。屋裡靜得厲害,只有這掃地聲,和外屋棒梗時不時發出的“咿呀”怪叫——那聲音時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時而又像漏了風的風箱,在這寒風呼嘯的冬夜裡,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聽得人後脖頸子發麻。
四合院的人家其實大多猜得出賈家在折騰什麼。畢竟同住一個院,誰家灶臺上多燒了把柴,誰家後半夜咳嗽了兩聲,都瞞不住街坊的耳朵。賈家這兩天神神秘秘的,院門白天都插著半截門閂,前天還請了個瘸腿的乾瘦老頭進門,那人揹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進了屋就關緊了門,折騰到日頭偏西才出來,臨走時賈張氏塞給他個油紙包,看那樣子就不輕。院裡飄出的煙火味和隱約的唸叨聲,傻子都能猜到幾分——八成是賈家找了什麼江湖術士,給棒梗看那“傻病”呢。
但誰也沒真當回事。畢竟不是自家的事,犯不著操那份閒心。前院的王大媽和李大爺湊在門洞裡擇菜,三言兩語就把這事當成了笑料:“就賈家那光景,鍋沿都快掛不住油星子了,還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怕是被騙了都不知道。”“可不是嘛,棒梗要是真能被神棍治好,太陽都得打西邊出來。”中院的閆埠貴算完這個月的水電費,聽見這話也跟著撇嘴:“我看啊,是秦淮茹急糊塗了,與其把錢扔給騙子,不如多給孩子熬兩頓米湯實在。”沒人往心上去,只當看個熱鬧,就像看耍猴的翻筋斗,樂呵樂呵便罷。
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望著賈家緊閉的屋門,門楣上還貼著去年的福字,紅紙都褪成了粉白。他眉頭皺得老高,像兩塊擰在一起的老樹皮。他沒料到賈家竟糊塗到這份上,這節骨眼上還敢找江湖騙子來家裡折騰——就沒瞧見院牆上貼的“嚴打封建迷信”的告示嗎?紅底黑字,墨跡還新鮮著呢。這要是被街道的紅袖章撞見,或是被哪個愛嚼舌根的捅到派出所,賈家少不了要被帶去問話,到時候棒梗裝傻的事萬一露了餡,別說他那點小聰明藏不住,整個賈家都得跟著遭殃。
他心裡盤算著:看來得趕緊開個全院大會,讓秦淮茹在會上哭哭窮、賣賣慘,把這事壓下去。千萬不能讓賈家出事,不然自己籌謀多年的計劃——讓傻柱給賈東旭養老送終,將來好把自己那點積蓄和房子順理成章地交給他——怕是要全泡湯了。
正想著,就見何雨柱拎著個空飯盒從衚衕口回來。飯盒是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款,邊角磕掉了塊瓷,露出裡面的黑鐵。易中海知道,何雨柱雖說以前跟秦淮茹走得近,三天兩頭往賈家送菜送糧,可如今陸佳眼看著就要生了,肚子大得像揣了個冬瓜,他在四合院和軋鋼廠都有意無意地跟秦淮茹保持著距離,平日裡安安分分的,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伺候媳婦,生怕惹出是非。
也是,畢竟誰也沒料到顧南能一路爬到副廠長的位置。想當初顧南剛進廠時,不過是個跟著老師傅跑腿的學徒,誰能想到他憑著一手過硬的技術,加上會來事,短短幾年就成了廠裡的紅人?當初那些以為萬無一失的算計,比如偷偷給顧南的機床擰鬆個螺絲,在他的考勤表上多畫個叉,如今看來都成了笑話。何雨柱現在的心思,怕是隻想老老實實過日子,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等著看顧南、鍾義、朱濤他們鬥個兩敗俱傷,自己好落個清淨。
“柱子,剛從廠裡回來?”易中海主動搭話,聲音裡帶著幾分長輩的熱絡。
何雨柱點了點頭,往賈家那邊瞟了一眼,見屋門緊閉,才壓低聲音道:“易大爺,您也知道,後廚現在一堆事,全壓在我身上。顧南他……”提到顧南,他聲音又降了幾分,像是怕被隔壁聽見,喉結動了動才繼續說,“現在顧南和鍾義正鬧得兇,聽說鍾義想把他小舅子塞進後廚當採購員,顧南硬是給頂回去了。後廚裡裡外外都透著緊張,每天光衛生就得查三遍,連灶臺縫裡的油星子都得摳乾淨,一點錯都不敢出。”
易中海聽他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話,心裡有些不耐煩。他沒料到朱濤這麼不中用,當初拍著胸脯說都安排好了,保證能讓顧南在技術考核裡出岔子,結果呢?顧南不僅拿了第一,還被廠長親自點名表揚。若不是自己費盡心機周旋,找了幾個老夥計聯名上書,說朱濤經驗豐富,怕是連他那四級鉗工的位置都保不住。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廠裡的事再忙,也得顧著院裡。你是不知道,賈家現在難啊,棒梗那孩子……”
何雨柱一愣。他前幾天一直在外面採買,為廠裡的年終聚餐備菜,還真不知道棒梗回來後的情況,連忙追問:“易大爺,棒梗到底咋了?真跟人說的似的,傻了?我前兒個聽王大媽提了一嘴,還以為她瞎咧咧呢。”
易中海把棒梗從監獄回來後裝傻的事簡略說了說,從他被人抬回院時流著口水傻笑,說到賈張氏請神棍來家裡跳大神,末了看著何雨柱,語氣沉重得像壓了塊石頭:“柱子啊,你是沒瞧見秦淮茹那愁容,眼窩子都陷下去了,顴骨高得能戳死人。賈家現在是真撐不住了,賈東旭躺炕上哼哼,倆小的還等著吃飯,棒梗這情況,他們肯定還會找那些神棍來折騰。咱們做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總得幫著遮掩遮掩,你說對吧?”
何雨柱雙手叉腰,穩穩地站在院心的石板路上,抬眼瞅著臺階上的易中海,嘴角勾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不軟不硬的提醒:“易大爺,您這記性可得拾掇拾掇——您現在可不是一大爺了,院裡的章程早改了,大小事輪不到您再拿主意。如今四合院的一大爺是劉海中,真有啥解不開的結,您得跟他說道去,我這兒可做不了主。”
易中海臉上的褶子跟著顫了顫,眼角的紋路擠成了一團。他哪能不知道自己早就退下來了?可賈家這攤子事,他實在放心不下——說穿了,是放心不下秦淮茹那孤兒寡母。他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著點近乎懇求的意味:“柱子,規矩我懂。可你瞅瞅賈家現在的境況,棒梗那模樣你也看見了,淮茹一個寡婦帶著倆丫頭,日子過得有多難,你心裡沒數?我這不是想找你搭個橋,跟劉海中提一句,到時候開個全院大會,把賈家的難處擺在明面上。都是一個院住著的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多大的仇怨,忍忍也就過去了,能幫襯一把是一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娘仨熬不下去。”
何雨柱卻緩緩搖了頭,往自家屋的方向瞟了瞟,窗紙上隱約映著陸佳挺著肚子走動的影子,他聲音壓低了些:“易大爺,不瞞您說,秦淮茹現在在後廚上班,跟我抬頭不見低頭見,她的難處我瞅在眼裡,疼在心上。按說我該出面幫襯,可您也知道,陸佳這眼看就要生了,正是嬌氣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受不得,家裡裡外外都得我盯著,實在分不出精力。賈家的事是不小,可要是陸佳這邊真出點啥岔子,我可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抬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您多擔待,這事兒我是真摻和不了,家裡的媳婦孩子比啥都要緊。”
易中海還想再說點什麼,比如“陸佳那邊有我幫你看著,保準出不了岔子”,可話沒出口,何雨柱已經轉身往家走,腳步急匆匆的,像是身後有啥攆著似的,顯然是鐵了心不想沾這麻煩。易中海看著他的背影,氣得嘴角直抽,心裡暗罵——這傻柱,以前對秦淮茹上趕著好,掏心掏肺的,現在娶了媳婦,倒是把自家日子看得比啥都重!真是娶了媳婦忘了“故人”!可氣歸氣,他也沒啥辦法,總不能強拉著人家出頭,傳出去反倒顯得他不懂道理。
正憋著火呢,身後傳來秦淮茹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易大爺,天兒這麼冷,您怎麼在這兒站著?”
易中海轉過身,見秦淮茹手裡攥著塊半溼的抹布,圍裙上還沾著點麵粉,顯然是剛從屋裡出來收拾。他定了定神,臉上堆起幾分關切,開門見山道:“我剛找柱子,想跟他商量商量你們家的事,看能不能幫著搭把手。”他話鋒一轉,眼神里帶著點探究,像是不經意間提起,“對了,我聽說,你們家前兩天剛找了個神棍來看病?這可不妥啊,現在上頭查這個查得緊。”
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果然瞞不住——這院裡的人個個是精,耳朵尖得跟雷達似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藏不住。她索性也不遮掩,低下頭,聲音帶著點無奈,眼圈微微泛紅:“易大爺,這可不是我的主意,都是我婆婆賈張氏鬧著要找的。我勸了好幾回,說現在查這個嚴,弄不好要惹麻煩,可她不聽啊,一門心思就想讓棒梗好起來,誰說都沒用,我也是沒法子。”她嘆了口氣,擺出副左右為難的樣子,“總不能跟她硬頂,真鬧起來,還不是讓人看笑話?只能順著她的意思來,走一步看一步了。”
易中海點了點頭,這說辭倒合情合理——賈張氏那性子,犟得跟頭驢似的,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婆婆的性子,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這樣,我去找劉海中,就說開個全院大會。到時候你把棒梗的情況跟大夥說說,再提提家裡的難處,孤兒寡母的,不容易,看看街坊們能不能捐點錢物幫襯幫襯,多少是份心意。至於找神棍那事,你也不用藏著,大大方方說出來,就說是被婆婆逼得沒辦法,也是一片慈母心,到時候好好哭一哭,博個同情,大夥指定能理解。”
秦淮茹心裡卻老大不樂意——全院大會一開,棒梗“傻了”的事不就人盡皆知了?院裡那些碎嘴子,指不定背後怎麼編排,以後傳出去,哪家姑娘還肯嫁給他?她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猶豫:“易大爺,這……這合適嗎?我們家現在這情況,要是全院人都知道棒梗這樣,以後他長大了,懂事了,可怎麼抬得起頭?更別說找媳婦了。”
易中海卻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淮茹,你這話雖說在理,可眼下活命最要緊。我是這麼想的——開會的時候,你提一句家裡地方小,倆丫頭擠在一鋪炕,跟棒梗湊在一起,多不方便。到時候看看何雨柱能不能給你們家騰出一間房,他那屋子寬敞,反正就他跟陸佳倆人住,空著也是空著。”
他頓了頓,丟擲更誘人的話,眼神里閃著算計的光:“還有一件事,就算何雨柱那邊不樂意,你也可以提提想搬到後院去,跟聾老太太作伴,也好有個照應。你想啊,小當和槐花都是女孩子,跟老太太住一起也方便,老太太還能幫著照看照看。等以後……老太太百年之後,那後院的房子,不就順理成章歸你們家了?這可是長遠打算。”
秦淮茹心裡猛地一亮,像是撥開了雲霧見了晴天——易大爺這主意,簡直是一舉兩得!要是何雨柱肯騰房,搬到他家旁邊,一來能借他的勢擋擋院裡的閒言碎語,畢竟傻柱在院裡人緣不算差;二來兩家走得近了,以後有啥難處也能指望上,日子久了,關係說不定能處得跟一家人似的,總比現在孤立無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