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可能帶來足夠的溫暖,我大爺爺和老十四、老十九、老鐵匠老王麻子、老小器人成篾細、前世別人都欠他十八吊錢的老刀條臉老木匠楊老倌,坐在響堂鋪門口前老拴馬石上,曬黃太陽。
果然,像驅趕羊群一樣,霧氣被太陽光碟機趕到了遠方,曠野一點一點長大。
過了元宵節,鄉親們又像是一隻只蜜蜂,忙著朝桃花和苜蓿花飛去。
老刀條臉老木匠楊老倌,今年終於說出第一句話:“天氣突然這麼熱乎,只怕有一場大風雪,走到了半路上。”
大風從哪裡來,大雪從哪裡來,半路在哪裡,沒有人尋根問底。
我大爺爺突然對咋咋乎乎的流水,瞬間有了醍醐灌頂的察覺:我二爺爺陳皮、我二奶奶茴香,十一年前,被日本鬼子打死在逃亡的山路上,當時情況緊迫,由我爺老子決明、我大姑爺常山、我丈表哥芡實,匆匆忙忙,埋在收集山水的水溝氹氹裡。
後來,收集山水的水溝,被我大爺爺枳殼、我大姑爺常山,改到山坡上方。但是,去年一個年頭,山水溝沒有清理,肯定有不少的沙石,將山水溝填埋得差不多滿了。
還不趁著熱乎乎的天氣,將山水溝裡的沙石清掉,我二爺爺陳皮,我二奶奶茴香,恐怕被即將到來山溝水,打擾長眠。
我大爺爺揹著一把挖土的鋤頭,一個箢箕,提著一把柴刀、幾頁紙錢,三根線香,慢慢地山上走去。
走到通往彈弓坳的分岔路口,遇到織布的師傅楊三老爺,牽著一頭黃牛,脊著一架大彎犁,走過來。
織匠師傅兼吹鼓手,問:“大叔,你真是閒不住啊,挖山水圳?”
我大爺爺說:“不忍心我弟弟陳皮,我老弟嫂茴香,幾根爛骨頭,泡在山洪水裡呀。”
三老爺說:“大叔,你一個上幹不完,中午,到我家裡吃飯,免得走來走去。”
吃午飯,是句客氣話。但是呢,解放後,人人家裡有飯吃,吃一頓飯,不算是什麼大事。
我大爺爺先把我二爺爺、二奶奶的墳墓上雜樹、茅草砍光,然而點燃紙錢,用火焰上點燃線香,插在黃土堆上,說:“陳皮,茴香,你們在世的時候,沒過一天吃飽飯的日子。你們的兒子決明,還在部隊當兵,無法來祭拜你們。我呢,老了,老到白蟻看見我,吞口水呢。清明節呢,如果我還能走動的話,還來給你們燒幾頁紙錢,如果走不動了,莫怪我沒來咯。”
陽光在此處,穿過茂盛的松林,投下斑駁的光影,如一團團野棉花;又在彼處荒蕪的稻田水窪裡,抓到一面面反射的晶瑩鏡子。
小股的陣風,想把銳利的、筆直的光線,當作箭矢,但沒有弦,沒有射箭的猛士。
我大爺爺像一面旗幟,被遼闊的寂寞包圍;坦誠面對陣陣春風,如同坦誠面對蔚藍色的天空。
我大爺爺認出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那生動的形象,如同一個會站立的海洋。是佇立在渺小的空曠裡,還是置身於偉大的風雨中,我大爺爺有點猶豫。
太陽是李靖七寶玲瓏圓塔的頂尖球,一圈圈光圈,將玲瓏圓塔一點點放大,把我大爺爺罩在玲瓏塔的中央。
除了激動,就是暈眩。我大爺爺一屁股坐在軟軟的松針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過了十二點,織匠師傅兼吹鼓手楊三老爺,牽著老黃牛回家喂草料,看到我大爺爺的挖土鏟沙的工具,丟在地上,便大聲喊:“大叔,大叔,你在哪裡?”
織匠師傅見沒人答應,將牽牛的棕繩子,將一個個8字形,繞在老黃牛的犄角上邊,任由老牛走回去。
織匠師傅沿著山水溝走去,只見我大爺爺,倒在松毛針,臉上爬滿了山螞蟻。
一探鼻息,我大爺爺早已氣絕!
織匠師傅不敢耽誤時間,慌忙向西陽塅跑去。跑到松山屋場,看到我二十五伯父,端著粗瓷大碗,蹲在大樟樹下,吃午飯。
“二十五爺,快點放下飯碗咯!你們族上的枳殼大爺,不曉得什麼原因,死在分岔路口的山頭上呢!”
“怎麼得了噠!”我二伯父連飯碗都端不穩,掉在地上。“大妹幾哎,你快點放下飯碗,到添章屋場喊人來,順便叫響堂鋪藥店的九痞子叫過來,看能不能把枳殼大叔救活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