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溝口外那幾點燈光慢慢地、慢慢地往西移動,像幾隻不緊不慢的螢火蟲。趙剛趴在石頭上盯著,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燈光終於移到了緩坡的西端,漸漸被一道矮丘的輪廓遮住,直到徹底消失。
又等了五分鐘,確認沒有第二批人跟上來,老周才從左側灌木叢後面伸出手,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趙剛長出一口氣:
隊伍重新動起來。
出了溝口,所有人都自覺地加快了腳步。開闊地帶暴露的時間越短越好,每多待一秒鐘就多一分危險。好在緩坡對面不遠處就是一片低矮的松林,鑽進去之後,視線和身形就都被遮住了。
進了松林,趙剛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怕打仗——該打的時候他從不含糊。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們帶著六個重傷員、幾十個輕傷員,還有全團的輜重和彈藥。真要在溝口跟鬼子撞上,就算能贏,動靜一鬧大,後頭的路就全廢了。
政委,一營長湊過來,前頭還有多遠?
趙剛心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再走兩個時辰,天亮前應該能到。
傷員撐得住嗎?
趙剛沒答這句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隊伍裡那幾副擔架。月光透過鬆枝碎碎地灑下來,擔架上的人影看不太真切,只能隱約分辨出裹著紗布的輪廓。
他走到蘇勇的擔架邊上。
軍醫正弓著腰跟著走,一手提藥箱,一手扶著擔架邊沿,整個人累得直喘。見趙剛過來,他主動開口:熱度還在,但沒繼續往上躥了。可能是出了一身汗,自己把一部分熱給逼出去了。
算好訊息?
勉強算。軍醫喘了口氣,但衣裳全溼透了,這麼吹著夜風,回頭別再著涼。得找個地方給他換一身。
趙剛點頭,記在心裡了。
松林裡的路比溝壑好走一些,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響。隊伍在林間穿行,只有偶爾的樹枝刮蹭聲和騾子打響鼻的悶聲。
走到後半夜,氣溫陡然降了下來。
山區的夜就是這樣,前半夜還帶著白天殘留的一點暖意,過了子時之後,冷氣就跟刀子似的,從四面八方往人骨頭縫裡鑽。戰士們大多穿得不厚,走起來還好,一旦停下來就凍得直哆嗦。
蘇勇在擔架上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無意識的抽搐,而是一個很明確的動作——他的右手從棉襖下面伸出來,在空中摸索了幾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張大彪第一個注意到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湊過去,一把握住蘇勇的手。那隻手燙得嚇人,指尖卻是涼的,握上去的感覺又熱又冷,矛盾得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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