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管事也是明白這一層,但心裡頭卻比旁人多轉了一道彎。
他比旁人多活了十幾歲,在府裡從跑腿的小廝做到管事,什麼場面沒見過?底下人看的是縣丞的話,他看的卻是縣丞這個人。
縣丞方才說那番話的時候,是個什麼架勢?
先是敲了兩下桌子,把人的心提起來;
接著慢悠悠地來一句“自願”“態度”,把話撂下;然後拿起筷子就吃菜,不再看他們一眼。
這一套下來,行雲流水,半點磕巴都不打。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番話他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琢磨好了的。
甚至連什麼時候敲桌子、什麼時候端茶盞、什麼時候夾菜,都在他心裡排演過不知多少遍。
想明白這一層,年長的管事後背一陣發涼。
這哪是設宴吃飯,這分明是搭好了臺子請他們來看戲。
他們不是來吃飯的,是來當觀眾的。
縣丞大人一個人把紅臉白臉全唱了,他們只管坐著看,看完還得回去把戲文一字不落地唱給家主聽。
他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縣丞一眼。
縣丞正夾著一箸青菜,慢慢地嚼著,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自家後院裡用一頓尋常的午飯。
年長的管事心裡一凜,忙把目光收了回來。
越是這般輕描淡寫,越叫人心裡發寒。
片刻過後,縣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哦”了一聲。
這一聲“哦”來得突然,在座幾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縣丞將筷子擱下,屈起手指,不緊不慢地數著,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賬:
“對了,本官倒是忘了說——蘇家捐了十車糧,這件事諸位應該都知道了,本官就不多說了。
這周家捐了五車,趙家三車,錢家三車……那些先走的,都是捐了糧才走的。”
他將昨日那些公子哥們主動找到他報上來的捐糧數目,詳細地念了出來。
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本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賬冊。
每報一個數目,底下便有一個管事的眼皮跳一下。
報完了,他又補了一句:
“本官也不瞞你們,這些數目,回頭你們主家一打聽便知。”
這話說得輕巧,可誰都聽得明白——不是“不瞞”,是“不怕你打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