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思縝密,處事沉穩,跟隨我多年,熟知西域情形。此次南行重任,我想交由你帶隊。你可自行挑選二十名精銳好手,以粟特商隊名義,攜帶絲綢、茶葉、瓷器以及……一些精良的鐵器工具、醫藥作為禮物。路線規劃、接頭方式、應急預案,需詳細制定,報我核准。此行兇險萬分,你可能勝任?”
趙風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毅之色:“末將願往!必竭盡全力,完成任務!”
沈烈點點頭:“好!即刻開始準備。待石開平安返回,獲取更多情報後,再最後完善計劃。”
就在此時,門外侍衛通傳:“國公,宮中御前侍衛統領、欽差太監李公公到了,已至府門外,說有陛下密旨!”
眾人精神一凜。京師此時派來欽差密使,必有要事!
(三)匠作研析處:毒煙、淬火與一線微光
都護府偏院深處的“匠作研析處”,氣氛凝重而沉悶。院落四角增加了通風口和盛滿清水的大缸。所有參與試驗的人員,包括魯師傅、徐博士及其助手、幾名從軍中挑選的資深鐵匠學徒,都必須佩戴多層浸溼的棉布口罩(雖然效果有限),並在口鼻附近塗抹一種徐博士根據古方調變的、據說能提神醒腦、抵禦部分瘴氣的薄荷混合藥膏。每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眼中有血絲,那是長期在毒煙(儘管已盡力防護)環境和高強度精神壓力下工作的結果。
石開拼死帶回的木鹿城墨鐵樣品,品質確實遠超王小虎之前截獲的和在“魔鬼城”發現的。礦石顏色更深沉,敲擊時聲音更脆,斷面閃爍著一種幽暗的金屬光澤,彷彿蘊含著更濃烈的“黑髓”。
試驗再次開始,也更加危險。按照之前摸索的方向,他們將新礦石研磨成更細的粉末,與不同比例的精鐵粉、木炭粉、硼砂混合,並嘗試加入了法爾哈德含糊提到的“辛辣樹脂灰燼”(他們試驗了安息香、沒藥等多種西域樹脂的燃燒灰)以及“深海巨魚骨炭”(暫時用普通的獸骨炭替代)。
熔鍊依然在用黏土和石英砂特製的厚壁坩堝中進行,鼓風爐火力全開,溫度高得灼人。每一次投入材料、觀察熔鍊過程、等待冷卻,都像是與一個喜怒無常的惡魔打交道。大多數嘗試,要麼是礦石無法徹底熔合,要麼是熔合後得到的金屬塊脆如焦炭,一碰就碎,要麼就是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環節突然冒出比以往更濃烈、色澤更詭異的青黑色煙霧,迫使眾人狼狽撤離,通風良久才能再次進入。
一名學徒在新增某種樹脂灰時,防護不慎,吸入了驟然升騰的毒煙,當場劇烈咳嗽,涕淚橫流,隨後暈厥,被緊急抬出救治。這已經是第三個因毒煙倒下的試驗者了。壓抑和挫敗感籠罩著小院。
魯師傅雙眼佈滿血絲,盯著又一次失敗的坩堝殘骸,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石臺上:“他孃的!這鬼東西到底要怎麼弄!”
徐博士則沉默地翻檢著幾塊在不同條件下得到的、形態各異的失敗樣品,用特製的小錘輕輕敲擊,聆聽聲音,觀察斷口。他注意到,其中一塊顏色灰黑、看似融合失敗的疙瘩,邊緣處竟然有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地方,呈現出與眾不同的暗銀色,敲擊聲也略顯沉悶而非清脆。
“魯師傅,你看這裡。”徐博士指著那片異常區域。
魯師傅湊近,用鑷子小心地試圖剝離那片暗銀色,卻發現它與周圍的黑色物質結合得異常緊密,很難分開。他用小銼刀輕輕銼了一下暗銀色區域邊緣,銼下一點粉末,放在白紙上觀察,粉末並非純黑,而是黑中透著隱隱的銀灰。
“咦?有點意思……”魯師傅精神微振,“這疙瘩是怎麼煉出來的?配料和火候還記得嗎?”
旁邊的記錄學徒連忙翻找記錄:“是……用的是三號礦樣粉末,精鐵粉比例較高,加了普通獸骨炭和少量安息香灰,猛火灼燒約一個半時辰,然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自然冷卻,而是因為鼓風機突然故障,溫度下降較快,最後是用備用的冷水潑濺坩堝外部加速冷卻的。”
“急冷?”魯師傅和徐博士對視一眼。之前的試驗基本都是讓坩堝自然冷卻或埋在灰中緩冷,急冷(淬火)通常用於處理已經成型的鋼鐵,以調節硬度韌性,但從未用在熔鍊過程中的半成品上。
“難道是……淬火的時機和方式不對,但陰差陽錯讓某種成分以不同的形態析出或結合了?”徐博士捻著鬍鬚,眼神中重新燃起探索的光芒。“我們需要控制變數,系統試驗不同降溫方式——自然冷卻、埋灰緩冷、不同溫度的液體(水、油、甚至鹽水)淬火,以及在不同熔鍊階段進行淬火!”
新的方向帶來新的希望,也帶來更復雜繁瑣的試驗安排。他們重新制定計劃,小心翼翼,防護加倍。每一次熔鍊到後期,當坩堝內物質呈現出某種特定的粘稠或半熔融狀態時(這需要經驗判斷),便由穿戴嚴密的魯師傅親自動手,用長柄鐵鉗將滾燙的坩堝夾出,迅速浸入旁邊準備好的、不同介質的淬火槽中。
“嗤——!”滾燙的坩堝接觸液體,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蒸汽和聲響,有時還伴有刺鼻的氣味。每一次淬火都如同一次小型的冒險。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大多數情況下,得到的要麼是更徹底的碎裂,要麼是毫無特色的廢渣。試驗材料在快速消耗,眾人的體力心力也在逼近極限。
然而,在第七次嘗試不同溫度鹽水淬火後,當魯師傅顫抖著手(不僅是緊張,也是疲憊),小心地敲開已經冷透、表面佈滿鹽霜的坩堝時,一塊僅有核桃大小、形狀不規則、但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銀灰色、表面光滑緻密的金屬塊,滾落出來。
魯師傅屏住呼吸,用鐵鉗夾起這塊金屬。入手比想象中輕,但質地堅硬。他用小錘輕輕敲擊,“鐺!”聲音清脆短促,帶著金屬感,而非之前的沉悶或脆裂聲。他嘗試用銼刀銼其邊緣,火星迸濺,阻力很大,但能銼下極細的銀灰色粉末。他又嘗試用一把普通的精鐵匕首刃口去劃,只在金屬塊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而匕首刃口卻微微卷刃!
徐博士湊近,仔細觀察,甚至不顧危險輕輕嗅了嗅(僅限極短時間),沒有明顯的毒煙殘留氣味。“顏色均勻,質地堅硬,初步抗刮擦能力遠超普通精鐵……重量卻輕得多……”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魯師傅,我們……我們可能真的煉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儘管只有這麼一小塊,過程也無法完全復現,但這證明了方向是對的!這種‘墨鐵合金’,是可能存在的!”
整個研析處頓時沸騰了!儘管只是微小而不穩定的成功,儘管距離可控量產、鍛造出實用甲冑兵器還遙不可及,但這黑暗中迸發出的第一線微光,足以驅散連日來的陰霾,點燃所有人的希望。
魯師傅捧著那塊暗銀灰色的金屬塊,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石,老眼微微溼潤。“好……好啊……總算沒白費功夫,沒白遭這些罪……”
他看向徐博士:“老徐,咱們得把這玩意兒的成分、淬火條件,一點一點反推清楚!還有,得試驗它的其他效能——韌性如何?怕不怕反覆彎折?怕不怕高溫再回火?能不能跟其他鋼鐵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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