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飄向遠方，又彷彿聚焦於香案上的斷劍。
“李某修為淺薄，見識有限，於大道，於天下，於抗魔偉業，不敢妄言。吾所能見，所能想，所能感者，無非是‘人’之一字，是這滾滾洪流、滔天魔劫之下，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的生，他們的死，他們的……情。”
“情”字一齣，場中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在這以祭奠、誓師為主題的宏大場合，談論“情”，似乎有些“小”，有些“不合時宜”。
但無人出聲打斷。
“我聽聞，張少嵐道友，天縱之資，溫潤謙和，乃正道楷模，肩負眾望。張陽芳道友，亦驚才絕豔，外柔內剛，對張前輩一往情深。他們本是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大道同行，未來可期。”
李新的聲音很穩，像是在緩緩鋪開一卷畫卷。
“魔劫驟臨，張少嵐道友挺身而出，願以此身衛正道，最終力戰而歿，壯烈悲歌。此乃‘大義’，是光照千古、值得我輩永世銘記、追隨的精神。”
“而後，張陽芳道友，聞知少嵐隕落，悲慟之下，不是沉淪，不是退縮，而是執劍追兇，雖知前路兇險，十死無生，仍義無反顧，直至血染征衣，香消玉殞。她追隨的，是仇，更是情。是‘未成婚’卻已定下的生死相許，是‘道侶’二字背後，超越生死、魂魄相系的羈絆。”
他的語氣漸漸有了一絲起伏，目光變得更加明亮，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眼底燃燒。
“這情，在太平歲月，或許是花前月下，是琴瑟和鳴。但在這魔劫亂世，這情，化作了決絕的劍，化作了追索至死的執念，化作了……另一場同樣璀璨、同樣不容忽視的隕落。”
“吾輩愚鈍，常常思之，這‘大義’與這‘私情’，究竟孰輕孰重？為蒼生赴死，固然重於大山；為一人殉情，是否就輕於鴻毛？”
問題丟擲，場中一片寂靜。許多人都陷入思索，尤其是一些年輕弟子，眼神波動。
高臺上，一些老成持重的前輩微微蹙眉，似覺得此問有些尖銳，但並沒有打斷李新的話語，靜聽下文。
“後來，我想明白了。”
李新緩緩搖頭，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堅定。
“這並非輕重之分，而是一體兩面！若無對具體之人的深情，何來對蒼生的大愛？若心中無一點柔軟真摯的牽掛，那所謂的‘衛道’，所謂的‘護蒼生’，豈非成了冰冷的口號，空洞的教條？”
“張少嵐道友願衛正道，心中難道沒有對師門、對道侶、對親友、對這世間美好一草一木的眷戀與深情？正是這眷戀與深情，化作了他守護的動力！張陽芳道友為情執劍，她追索的，不僅僅是殺害道侶的仇敵，她維護的，更是自己心中那份不容玷汙、不容辜負的純淨情義！這份情義，本身就是‘正道’的一部分，是值得用生命去扞衛的‘美好’！”
“魔劫之所以可怖，不僅在於它屠戮生命，毀壞山河，更在於它踐踏秩序，泯滅人性，摧殘一切美好的情感與聯絡！它將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溫情、摯愛，統統碾碎在毀滅與魔焰之下！它要毀滅的，不僅僅是我們生存的這片土地，更是我們身而為‘人’、為‘妖’的根基！”
李新的話語越發激昂，卻又邏輯清晰，直指本心。
臺下許多修士，尤其是經歷過生離死別、目睹過魔族暴行的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眼中流露出強烈的共鳴。
“所以，我們抗魔，我們‘願以此身衛正道’，我們守護的，是什麼？”
李新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們守護的，是腳下的土地，是傳承的道統，是身後的親朋師友，是未來子孫安居樂業的可能！同樣，我們守護的，也是心中那份對美好的嚮往，對情感的珍視，對‘活著’本身應有的溫度與意義的堅持！”
“張少嵐道友做到了，他以生命踐行了他的‘衛道’。張陽芳道友也做到了，她用生命，殉了她的‘情’，而這‘情’，何嘗不是她所認定的、不容魔劫玷汙的‘道’？”
他再次看向香案，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對璧人昔日相伴修行的身影。
“他們的生命，以不同的方式，終結於魔族之手。但他們的選擇，他們的情與義，卻如同這嵐芳原上新生的靈草，帶著無法被磨滅的生機，留在了我們心裡。”
說到這裡，李新忽然轉向張青嵐，以及臺上諸位正氣盟和各大勢力的長老、宗主們，深深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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