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宮產子,乃是大喜事。就算是遠在圓明園的太后,也特意讓竹息姑姑跑這一趟,為宜修送上了諸多好禮。其中不僅有南洋新進貢的上等金絲血燕、吉林總督送來的長白山人參和鹿茸,更有青海送來的狐皮以及一斛東海明珠。然而最為珍貴的,還要數雲南進貢的那一尊整塊雕刻而成的翡翠觀音,通體翠綠剔透,晶瑩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竹息姑姑站在搖籃旁邊,望著正在酣睡中的九阿哥,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之色:“奴婢今日能夠有如此天大的好機緣,全仗著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洪福齊天。等奴婢回圓明園後將此事告知太后,她老人家定會喜笑顏開,這身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宜修的目光也一直追隨著九阿哥,她微微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姑姑,語氣誠懇而溫和,帶著幾分愧疚和歉意:“還請姑姑轉告皇額娘,本宮這邊因為龍胎的關係,一直沒能前去皇額娘跟前盡孝,是本宮的不是。如今本宮已經生產,待本宮身子好些,便再去探望皇額娘。”
一條寸把寬的雲錦抹額綁在宜修的額頭上,兩側是綴了碧璽和紫水晶的鳳凰,當中鑲嵌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紅寶石,澄淨如鴿子血一般,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饒是剛剛經歷了生產的痛苦,宜修的面色依然紅潤,精神狀態良好。她原本瘦削的兩頰如今也多了些皮肉,使得整個面容看起來更加豐滿,連往日間有的苦相都削減了很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日子,本宮心裡也一直記掛著皇額娘,也讓剪秋備下了不少孝敬給皇額孃的東西。既然姑姑今日來了,便幫本宮帶給皇額娘吧,也算是本宮的一點子心意。待再過上一段時間,皇額孃的身子能徹底好起來,到時候皇上和本宮定然親自帶著九阿哥去接皇額娘回宮。”
竹息姑姑連忙笑著應道:“皇后娘娘有心了,九阿哥如今還這麼小便有這般孝心也是極好的。太后若是知道娘娘這般掛念她,想來也會盡快養足精神好起來的。”
話音剛落,宜修便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竹息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抿著嘴行了禮,便默默退下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撥人兒都明白,今日已經算得上是不歡而散了。太后想回宮,於是讓竹息藉著探望孩子的由頭來試探宜修,看看宜修能不能勸動皇上。沒想到宜修卻不動聲色地推諉了回去,只說自己身子不方便讓太后靜心養病,言外之意便是皇上暫時不願意讓太后回宮,而她也管不了什麼。
宜修心裡很清楚,皇上和太后之間的矛盾已經很深了,不僅僅是身為一個額娘單純的偏心所導致的矛盾。這些小矛盾一個個地彼此糾纏在一起,早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麻團,怎麼都解不開的那種,她不想捲入其中。若是她有選擇的話,她怎麼會不想她的姑姑能夠待在宮裡,成為她的庇護所呢?
“娘娘,穆嬪娘娘和柔貴人來給您請安了。”
“讓她們進來吧。”宜修稍微坐起了一些,靠在引枕上。
“看皇后娘娘氣色這樣好,便知道娘娘得了九阿哥,心裡是有多開心了,整個人都像是年輕了七八歲的模樣。”穆嬪今日穿了一件妝花窄馬蹄袖的石榴紅掐鵝黃旗裝,喜慶中又不失英氣,看起來確實是一副招人疼的模樣。
“穆嬪姐姐說的極是。方才臣妾和姐姐來景仁宮的時候,在長街上還遇到了皇上。皇上知曉臣妾二人是來看望娘娘,特意囑咐臣妾轉告您說讓您多休息,待晚些時候便過來看您。”
一頭青絲就這麼散落在宜修肩膀上,如綢緞一般,在室內也帶著柔和的光澤。因著她之前有孕,內務府和太醫院特意給宜修奉上了不少大補氣血的安胎藥和藥膳,黃芪黨參白朮這些常見的也就罷了,鹿茸龜甲膠也沒少用,更是進了不少的紫河車。這麼補了大半年,宜修鬢角的白髮都少了許多,再加上她豐盈了許多的面龐,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是年輕了不少。
只是……再怎麼年輕,也抵不過歲月匆匆。宜修伸手撫上了自己的面龐,如今她已經是四十五歲了,如何能比得過面前這些嬌嫩如花朵兒一般的新人們呢?可想到襁褓中的九阿哥,宜修心裡又生出一股子無畏無懼的勇氣來。
烏拉那拉氏的女子,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認輸?
“柔貴人,本宮查過敬事房的記檔,最近皇上對你很是上心。”
柔貴人心頭一跳,連忙跪下行禮:“皇后娘娘,臣妾不敢當。”
“你看你這性子,就是太過恭謹了些,適得其反就會顯得小氣了。你身為後宮嬪妃,侍奉皇上是你的本分,哪有什麼敢當不敢當之說。本宮和皇上一體同心,你讓皇上高興,便是讓本宮高興。”宜修嘴上這麼說,卻沒有開口叫起,任董鄂清兒就這麼跪在地上。她頓了頓,繼續開口道,“如今你入宮也有時日了,你出身好,又得寵,合該晉一晉位份。待過幾日,本宮便和皇上提一提這檔子事兒。若是皇上允了,你便成了一宮主位,以後做什麼事情也更加自在一些。”
宜修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微眯的眼睛瞥了一眼在一邊坐著的穆嬪。其實不論是家世還是資歷,博爾濟吉特氏都比董鄂氏好上許多,可是她太過野性難馴,並不願全心全意為宜修所用。所以宜修也想試一試若是把董鄂氏抬到跟她一樣的位置,她會有些什麼反應。
果不其然,宜修看到穆嬪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心中頓時有了底氣。她睜開雙眼,裝作意外地看向董鄂氏:“哎呀,怎麼還跪在地上。你瞧,本宮到底是年紀大了,生了孩子也有些糊塗,竟叫你一直跪著。柔貴人,你快起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