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七年,九月十四日,清晨。記朝的疆土在秋意漸濃的多雲天氣中醒來,氣溫進一步降至十七攝氏度,空氣溼度則升高至百分之六十,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溼冷。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將天地間的光線壓抑得如同黃昏。晨露凝結在枯黃的草葉和光禿的枝頭,反射著慘淡的天光。整個記朝,從南境的丘陵到北方的平原,都籠罩在這片溼冷與沉悶之下,彷彿預示著某種不祥的凝滯。
在河南區湖州城,刺客演凌那處不算豪華但頗為隱蔽的宅院內,氣氛卻與室外的陰冷截然不同,洋溢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燥熱。演凌幾乎是拖著、半推著將三公子運費業弄進了一間臨時充作囚室的、只有一扇高窗的雜物房裡。他反手鎖上沉重的木門,插好門栓,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難以抑制的、如同獵手終於捕獲了垂涎已久獵物的狂喜笑容。
他甚至顧不上理會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望著牆壁的運費業,迫不及待地衝出囚室,在宅院那略顯空曠的庭院裡,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般雀躍地低喊:“夫人!夫人!我抓到人了!我這次真的抓到人了!哈哈哈!您快來看啊!” 他的聲音在清晨溼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快步走向內院主屋,期望得到夫人冰齊雙的讚許甚至獎賞。然而,主屋的門緊閉著,裡面靜悄悄的,並無回應。演凌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又試探性地叫了兩聲,依舊無人應答。他撓了撓頭,有些悻悻然地自語:“夫人人在哪呢?哦……許是出去了,或是還在安寢?罷了罷了,還是再等幾天,等夫人回來,再給她一個驚喜也好。”
雖然未能立刻邀功,但成功的喜悅依舊充溢著他的胸膛。不過,這份喜悅很快被一種習慣性的擔憂所取代。他搓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眉頭又皺了起來:“但不過……我很擔心啊……按照以往那該死的慣例,我每次抓到這倒黴三公子,必定會有那群陰魂不散的傢伙——女性方面的葡萄氏-寒春跟葡萄氏-林香、趙柳耀華興,男性方面的公子田訓——跑來搗亂!這次……這次我必須要設下點防禦機制才行!不能再讓他們壞了好事!”
可是,具體該如何設防,卻讓演凌犯了難。他撓著頭皮,苦苦思索:“但我又不會佈置那些精巧的陷阱啊……機關訊息、絆索坑洞,我一竅不通……我該怎麼設啊?” 他只是一個憑藉身手和狠勁吃飯的刺客,對於這種需要耐心和技巧的防禦工事,實在非其所長。
他抱著腦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唸唸有詞:“想來想去,想來想去……” 突然,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露出了“靈機一動”的得意表情:“對呀!我直接這樣!”
他立刻轉身衝進了廚房,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大堆氣味辛辣刺鼻的大蔥。他將其搬到院子裡,拿起菜刀,動作粗魯地“切來切去”,將蔥段切得七零八落,汁液四濺。然後,他抓起一把被切碎的、汁水淋漓的蔥末,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握著一件絕世神兵。他走到囚室的窗戶附近,比劃著,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幼稚的笑容,自言自語道:“對!就這樣!如果他們敢來救人,我就直接把這大蔥碎末,對準他們的眼睛猛地撒過去!嘿嘿,這玩意兒刺激得很,保證能讓他們一時之間眼淚直流,眼睛都睜不開,什麼都顧不到!到時候,我想跑就跑,想打就打,哈哈哈!看他們還怎麼救!”
他的笑聲在院子裡迴盪,充滿了自以為得計的興奮。他甚至特意湊到囚室的門縫邊,對著裡面喊道:“喂!裡面的三公子!聽到沒有?我的‘蔥末迷眼大法’!怎麼樣?怕不怕?哈哈哈!”
囚室內,一直如同木雕泥塑般的三公子運費業,聽到演凌這番幼稚而可笑的“防禦計劃”,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若是往常,他或許會氣得跳腳,大罵對方卑鄙無恥。但此刻,他只是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死水般的平靜語調回應,聲音沙啞而無力:“如果……如果是以前聽到你這個話……我還能說你一句……卑鄙……但現在……我連個希望都沒有了……我連說你個‘卑鄙’的氣話……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認命,“因為我……早就不想被救了……他們……早就拋棄我了……我還能指望……被誰救呢?”
門外的演凌聞言,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有些掃興地說道:“哦……也是啊。看來我這妙計是白想、白準備了?你那些夥伴,看來是真把你傷透心了,連救都不想被救了?” 但他隨即又挺起胸膛,給自己打氣般說道:“但無論如何!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他們腦子抽風,又跑來多管閒事呢?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到時候,就讓他們嚐嚐我這‘蔥末’的厲害!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運費業聽來,遙遠而空洞,與他內心的死寂相比,毫無意義。
視線轉回南桂城。時間已是九月十四日上午,氣溫回升至二十攝氏度,但城中的氣氛卻比清晨更加冰冷和焦灼。距離三公子運費業負氣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天多,整整超過十二個時辰!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沙漠,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性方面的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趙柳耀華興,以及男性方面的公子田訓,聚集在之前暫住的別院廳堂內,每個人的臉上都佈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焦慮和恐慌。之前還存有的“他只是在賭氣,躲在哪裡”的僥倖心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被徹底碾碎。
“一天了……整整一天多了……” 葡萄氏-林香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反覆絞著手中的帕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他以前就算再生氣,跑出去最多……最多兩個時辰也就自己回來了,或者被我們在哪個酒樓找到……這次……這次完全不同了!”
趙柳耀華興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她煩躁地在廳內踱步:“是啊!這遠超他以往任何一次鬧脾氣的記錄!簡直是……簡直是以前的十倍、十一倍還不止!太反常了!”
公子田訓面色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氣,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性分析,但聲音裡也充滿了不確定和自我懷疑:“我……我如果換成以前的經驗來判斷,他最多鬧兩個時辰的氣。可現在……已經遠遠超出了。這比我們預想的任何常規情況都要糟糕,都要讓人難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說出了那個大家都不願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可能性,“我們如果不主動去找,不採取更有效的行動……恐怕……三公子運費業,是真的……不會自己回來了。”
“不會回來了?” 葡萄氏-寒春猛地抬起頭,她一向是幾人中最冷靜理智的,此刻眼神中也充滿了動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恨,“公子田訓,你……你仔細想想,他……他會不會不是真的離家出走,而是……而是遇到了別的意外?比如……” 她頓了頓,說出了另一個同樣糟糕,但或許還有跡可循的猜測,“比如,他只是被那個陰魂不散的刺客演凌給抓住了?而不是真的心灰意冷到要離家出走?”
葡萄氏-林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嗯!對嘛!寒春姐姐說得對!是不是他只是被刺客演凌抓住了而已?三公子運費業……他……他可不像是有那種決絕性子、真的會離家出走的人啊!他那麼貪戀南桂城的美食,怎麼會捨得真的走遠?” 她越說越覺得有可能,但隨即又陷入另一種擔憂,“如果真的……真的是被刺客演凌抓走了,那……那我們也得趕緊去救他啊!不然……不然……”
趙柳耀華興介面道,語氣帶著責備和後怕:“如果真的只是被抓了還好,至少知道人在哪,有目標去救。可如果他真的是自己離家出走了,俺……俺看你怎麼交代呀!我們……我們當時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她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眾人心中那層自我安慰的薄膜。
公子田訓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回想起之前搜尋時,北門守軍模糊的印象,以及演凌此前活動範圍的線索。一個地點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決斷:“先冷靜一下!互相指責和慌亂於事無補!我們現在必須做出最有效的行動!既然在南桂城及其周邊找不到任何線索,而演凌是已知的、一直針對三公子的威脅……我們不妨,立刻動身,前往河南區湖州城!那裡是刺客演凌已知的老巢,也是他可能將三公子押送去的地方!這是目前最值得嘗試的線索!”
公子田訓的提議,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雖然前途未卜,但總好過在原地絕望徘徊。女性方面的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趙柳耀華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全部重重地點了點頭。此刻,什麼個人情緒,什麼疲憊勞累,都比不上找到同伴、確認其安危重要。
沒有絲毫耽擱,四人迅速收拾了必要的行裝和武器,租借了快馬,離開了籠罩在焦慮和自責中的南桂城,一路快馬加鞭,朝著北方的河南區湖州城疾馳而去。路途遙遠,人心焦灼,他們幾乎是不眠不休,輪流策馬,只在絕對必要時才稍作歇息,餵馬飲水。
時間在賓士中流逝,從九月十四日上午,一直到九月十五日上午。當他們風塵僕僕、人困馬乏地抵達河南區湖州城外時,氣溫已升至二十二攝氏度,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照在這座陌生的城池上。
他們顧不上欣賞湖州城與南桂城迥異的建築風貌,也顧不上休息,立刻根據之前蒐集到的有限資訊,以及公子田訓的一些隱秘渠道,開始在城中小心翼翼地打探、搜尋演凌可能藏身的宅院。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周折,他們終於在城西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弄深處,鎖定了一處看起來頗為低調,但守衛隱隱透出森嚴之氣的宅院。
謹慎起見,他們沒有貿然闖入。公子田訓觀察了宅院的地形,發現宅院後方有一棵高大的古樹,枝葉繁茂,恰好能遮掩靠近囚室那扇高窗的視線。他打了個手勢,四人如同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攀爬上樹,藉助濃密的枝葉隱藏身形,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唯一有窗戶的房間望去。
而就在此時,在那間充作囚室的雜物房內,三公子運費業正靠坐在冰冷的牆壁邊,眼神依舊空洞。門外,隱約傳來演凌和另一個女聲的對話,似乎那位“夫人”冰齊雙已經回來了。
只聽演凌用一種邀功請賞的、帶著諂媚的語氣說道:“夫人!夫人您可回來了!您看!我這次可是真的、穩穩地抓到了三公子運費業!就關在裡面!嘿嘿,這次絕對萬無一失!等到風聲稍過,咱們就把他賣到長安城去!那裡的大人物肯定出高價!哈哈哈,到時候咱們就發財了!”
一個略顯冰冷、帶著威嚴的女聲(冰齊雙)響起,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居高臨下的掌控:“嗯,刺客演凌,這次你做得還算不錯。比上次失手強多了。不然的話,我非得要好好敲打敲打你不可,讓你知道知道,目中無人、辦事不力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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