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七年,九月二十六日,下午。記朝的疆土在多雲的天空下,氣溫升至二十五攝氏度,溼度維持在百分之五十,午後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和活力,但此刻的南桂城,尤其是城西及周邊區域,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之中。
自三公子運費業那場席捲式的、荒誕不經的“執法風暴”爆發以來,短短不到兩日,其惡果已然顯現,並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起初,人們只是覺得這位大將軍之子在胡鬧,抓了幾個熟人,或許很快就會收手。但當看到連士大夫福政、盡職計程車兵、甚至只是坐在路邊歇腳的葡萄氏-林香都相繼被投入牢獄,罪名一個比一個可笑,且沒有任何被釋放的跡象時,一種深切的恐慌和寒心,如同瘟疫般在南桂城的居民、商戶、乃至底層官吏和兵卒中傳染開來。
監獄裡那些被冤枉者(公子田訓、葡萄氏姐妹、趙柳、士大夫福政、多名士兵及一些其他市民)的遭遇,透過口耳相傳、以及親眼所見(抓人過程往往在街頭進行),迅速變成了活生生的警示。人們驚恐地意識到,這位“秩序協理”的“法網”是如此之密,標準是如此之隨意,邏輯是如此之荒謬,以至於幾乎任何日常行為——快步行走、清理垃圾、吃飯結賬的方式、坐下休息、甚至履行職責時的正常觀察——都可能成為被他抓走的理由!
這種不可預測性和極端不公,徹底摧毀了人們的安全感和對正常生活的信心。於是,一場自發的、消極的抵抗開始了。
商人們最先做出反應。許多店鋪,尤其是那些位於運費業頻繁“巡邏”區域的,選擇了直接關門歇業。開著的葉門庭冷落,夥計們躲在櫃檯後,連招呼客人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生怕引來那位“協理大人”的注意,被安上一個“噪音擾民”或者“不當經營”的罪名。集市上,攤販們要麼早早收攤,要麼心不在焉地守著空蕩蕩的攤位,無人敢高聲叫賣。
普通居民則選擇了閉門不出。除非必要,絕不上街。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且個個行色匆匆,低頭疾走,不敢多做停留,不敢東張西望,更不敢與陌生人交談,生怕任何一個無意的動作或眼神被曲解。連平日最熱鬧的茶館、酒肆,也幾乎空無一人,掌櫃的愁眉苦臉地看著冷清的店面。
事實正如監獄裡那些被冤枉者所議論和擔憂的那樣——三公子運費業的胡作非為,已經嚴重抑制了南桂城的經濟活力。商業停滯,消費銳減,市面蕭條,流通不暢。這種人為製造的恐慌和停滯,對南桂城造成的間接經濟損失,正在快速累積,其危害性甚至可能超過了刺客演凌搞破壞造成的直接物質損失。
造成這一切混亂的源頭——三公子運費業,此刻正帶著他那人數已經減少(因為不斷有人被抓或藉故逃離)的“執法隊”,行走在異常安靜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照在他那身自認為威嚴的錦袍上,卻映照出一種與周圍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滑稽感。
運費業起初並未意識到這異常的寂靜意味著什麼,反而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空曠的街巷和緊閉的門戶,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和滿足的笑容,自言自語道:
“嗯?怎麼回事?今天這南桂城……怎麼格外的安靜?街上看不到幾個人,店鋪也關了不少……是不是……是不是都被我昨天和今天的‘嚴格執法’給嚇到了?不敢再輕易出門,不敢再輕易‘違法’了?”
他將這萬馬齊喑的景象,錯誤地解讀為自己“執法有力”、“威懾顯著”的成果。他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既然如此……看在他們這麼‘識相’,急匆匆不再營業、不再隨便出門的份上,本協理今天就暫且……放他們一馬,不主動去抓人了。畢竟,法律的目的也是教化嘛,他們知道怕了,改正了,也是好事。”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寬宏大量”的理由,然後志得意滿地繼續他的“巡視”。然而,當他從城西轉到城南,又從城南轉到城北,所到之處,幾乎都是同樣的景象——街道空曠,門戶緊閉,行人絕跡,只有偶爾一兩個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掠過巷口。他走了大半個時辰,竟然連一個可以讓他“執法”的“可疑目標”都找不到!
這種前所未有的“清靜”(對他而言是“無案可辦”),開始讓運費業感到一絲異樣和……無聊。他站在一條空蕩蕩的十字路口,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低聲嘀咕:
“不對啊……怎麼會這樣?走了這麼久,一個人影都抓不到……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剛才抓的人太多了,把他們都嚇破膽了,所以全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了?生怕一露頭就被我抓住?”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隱約有些不安,但他立刻又用自己那套邏輯將其強行駁斥:“這……這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在執法!是在維護南桂城的秩序!讓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受到懲罰!我……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因為我執法,就抑制了南桂城的活力呢?活力應該是大家遵紀守法、秩序井然才對啊!他們不出來,是因為他們自覺守法了!”
然而,現實無情地嘲弄著他的自欺欺人。他不僅找不到平民百姓“違法”,連平日裡應該隨處可見的巡邏士兵,也變得稀稀拉拉。當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城牆方向時,更是心頭一跳——原本應該佈滿值守兵士的南桂城城牆垛口,此刻竟然顯得空空蕩蕩,只有極其稀疏的一兩個身影,在漫長的城牆上顯得孤零零的,防禦力量薄弱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運費業的脊背。他雖然不懂軍事,但也知道城防的重要性。他指著城牆上那可憐的一兩個哨兵,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慌:“這……這怎麼回事?!城牆上怎麼才這麼點人?!這要是……這要是稍微遇到個像刺客演凌那樣的歹徒強闖,或者有山賊流寇來襲,那……那不倒黴了嗎?!就這點人,怎麼可能守得住?!”
他隨即又把這歸咎於士兵的“瀆職”和“不聽命令”,一股怒火衝上頭頂:“哼!這些該死的兵油子!肯定是看我抓了幾個不聽話的,就心生不滿,消極怠工,甚至擅離職守!竟敢置南桂城的安危於不顧!簡直反了天了!這次我一定要讓他們看看,不聽本協理的話,消極抵抗,會是什麼下場!統統抓起來,讓他們嚐嚐牢獄之災的滋味!”
他完全忘記了,正是他自己那套胡亂抓人的做法,讓士兵們人人自危。那些被抓計程車兵,有的只是履行正常職責(如觀察城外),有的是因為些許的疲憊或走神。剩下計程車兵,親眼看到同僚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入獄,誰還敢像往常一樣認真執勤、四處走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成了下一個“偷窺罪”或“未經同意觀察罪”的犧牲品。他們要麼找藉口躲起來,要麼只敢縮在最安全、最不容易被“協理大人”看見的角落,整個南桂城的防禦體系,在他的“執法”下,已然形同虛設,漏洞百出。
就在三公子運費業為城防空虛而憤怒(卻未自省),同時又因街面無人可抓而有些煩躁時,一次真正的“執法”機會,竟然以一種頗具諷刺意味的方式,出現在了他面前。
當他巡視到靠近集市邊緣一處相對偏僻、但仍有幾家大戶宅院的後巷時,一陣極其輕微、但在死寂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的窸窣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示意身後的兩名士兵(僅剩的、還算聽話或者說不敢跑的)噤聲,悄悄靠近聲音來源——一處宅院的後牆。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身材瘦削、賊眉鼠眼的傢伙,正費力地從一扇被撬開的後窗裡,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包袱口沒有紮緊,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金錠、白花花的銀元寶,甚至還有幾件看起來頗為值錢的玉器和綢緞!顯然,這是一個正在行竊的盜賊,而且收穫頗豐!
這無疑是一個真正的罪犯,正在實施真正的盜竊!若在以往,官兵發現此類情況,必會立刻上前捉拿。
三公子運費業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終於有“正經”的案子可以辦了!他立刻從藏身處跳了出來,挺直腰板,用他那已經頗為“熟練”的威嚴腔調,對著那個剛剛把包袱拖到窗外、正驚喜地清點贓物的小偷大聲喝道:
“呔!前面那個賊人!給本協理站住!本官親眼所見,你正在盜竊他人財物,黃金白銀,乃至營業商品(指贓物中的貨物)!此等行為,已涉嫌觸犯記朝律法中的‘盜竊罪’,且數額巨大,情節嚴重!現在,本協理依法宣佈,將你逮捕歸案!速速束手就擒!”
那小偷正沉浸在得手的狂喜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包袱差點掉在地上。他定睛一看,只見來人衣著華貴,身後還跟著兩名士兵,心知不妙。但他畢竟是慣偷,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討好的表情,也不逃跑(可能知道跑不掉),反而湊近了幾步,迅速從包袱裡掏出兩個最大的銀元寶,雙手捧著,遞到運費業面前,壓低聲音,滿臉堆笑地說道:
“哎喲!官爺!官爺息怒!小的……小的只是一時糊塗,走了歪路!您看,這……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咱們……咱們都是道上混的,哦不,都是明白人!拿起來,收下!就當交個朋友!您看,我就偷了這麼點東西,也不值當您這麼大動干戈,是吧?您高抬貴手,放小的一馬,以後必有厚報!這白銀,您就收下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