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215章 天石南桂(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2個月前

西元八年十二月十九日正午,湖北區南桂城。

天色暗得像傍晚。太陽早就不知所蹤,厚厚的灰黃色雲層像一床溼透的棉被,死死捂在城池上空。氣溫零下四十一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六十六,北風二級——風不大,但那種冷已經超越了疼的範疇,變成了一種麻木。手指暴露在空氣中幾十秒就失去知覺,鼻子吸氣時鼻腔裡會結冰,睫毛上永遠掛著白霜,擦掉又結,結了又擦。

太醫館前廳裡,九個人擠在一起。炭盆燒了兩個,但熱氣根本攢不住,剛從火盆邊散開就被冷空氣吞噬了。窗戶上的棉被凍成了硬殼,敲上去像木板。門縫裡塞的草簾也凍硬了,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尖細的哨音。

三公子運費業裹著兩床棉被,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的手纏著繃帶,凍瘡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腫得像胡蘿蔔。他的左臂傷口已經結痂,但痂皮下隱隱發紅,單醫說那是炎症還沒消乾淨。他靠在耀華興肩上,閉著眼睛,沒有力氣說話。肚子在叫,嗓子在渴,但他連伸手拿水壺的力氣都省著用。

耀華興坐在他旁邊,也裹著兩床棉被。她的臉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鼻尖紅紅的。她手裡捧著一個暖壺,裡面的水早就涼了,但她捨不得放下,至少壺壁還有一點餘溫。葡萄氏-寒春抱著妹妹林香,兩人擠在炭盆旁邊。林香的腳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凍瘡讓她走不了路。寒春的耳朵也凍傷了,耳垂紅腫發亮,單醫用雪搓了很久才緩過來。

公子田訓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他的手指也生了凍瘡,握不住筆,那捲防禦圖被收在角落,已經好幾天沒開啟過了。紅鏡武裹著被子蹲在牆角,雙手攏在袖子裡,嘴唇凍得發紫,難得沒有吹牛。紅鏡氏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她的手上也生了凍瘡,但無痛症讓她感覺不到癢,只是看著那些紅腫的指節,覺得有些陌生。

趙柳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板,短刀放在膝上。她是唯一一個沒有裹被子的人,但她穿著一件厚皮甲,裡面襯了好幾層棉衣。她的背上還有傷,但已經不那麼疼了。她的目光盯著門縫,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時刻保持警惕。

心氏坐在角落的陰影裡,裹著一件褪色的藍棉襖。她也生了凍瘡,但她沒有說。她閉著眼睛,但耳朵在動,聽著屋頂上積雪滑落的聲響,聽著樹枝被凍斷的脆響,聽著遠處城牆根下雪塊崩落的聲音。

中午,單醫燒了一鍋熱水,兌了些藥粉,讓大家泡手腳。運費業把手伸進溫水裡,先是沒感覺,然後是一陣鑽心的癢,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裡爬。他咬著牙,忍住不撓。耀華興的腳泡在水裡,腳趾發黑,單醫看了直皺眉:“再晚幾天,這腳趾就保不住了。”

“還有多少柴火?”公子田訓問。

單醫說:“省著燒,還能撐七八天。”

“七八天後呢?”

單醫沒有回答。運費業說:“七八天後,天就暖了。”沒有人接話,因為誰也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暖。

下午,氣溫又降了一點,零下四十二度。屋頂上的積雪開始滑動——不是融化,是凍得太瓷實,整體往下溜。一大塊雪從屋簷上滑落,砸在院子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沒多久,另一塊也滑了。聲音越來越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滾動。

心氏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裡,雪塊從屋頂滑落,堆積在牆根,越堆越高。不止太醫館,對面的房屋也在掉雪,整條街都在掉雪,整個南桂城都在掉雪。那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敲鼓,沉悶而急促。

“得把屋頂的雪清掉。”心氏說,“不然雪塊越積越大,會把牆壓塌。”

運費業說:“這種天,誰爬得上去?”

心氏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靠在牆邊的雪橇棍,走出門去。趙柳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兩人來到院子裡,仰頭看著屋頂。雪積得很厚,邊緣已經凍成了冰殼,用手敲硬邦邦的,像石頭。

心氏把雪橇棍當鉤子用,鉤住屋簷的瓦縫,腳下一蹬,整個人就翻上了屋頂。她蹲在屋脊上,用雪橇棍撥開積雪。雪塊順著瓦片滑下去,砸在地上,發出轟響。趙柳在下面用木棍捅,把卡在屋簷的雪塊頂下來。

兩人忙了半個時辰,太醫館屋頂的雪清掉了一大半。但其他房屋還沒清,心氏和趙柳又去鄰居家幫忙。運費業站在門口看著,想幫忙,但手不聽使喚,只能乾著急。

雪還在掉,風還在刮,天還是灰的。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南桂城外。

天還沒亮,運費業就被一陣沉悶的聲響驚醒了。不是屋頂掉雪的聲音,比那更大,更遠,更密集,像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他坐起來,豎起耳朵聽。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怎麼了?”耀華興也醒了。

公子田訓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棉被。外面還是黑的,東方的天際透著一絲灰白——快天亮了。但他看到的不是晨光,而是一片移動的白色,從北邊湧來,像一道白色的牆。

他的臉色變了。“雪球。滾雪球。”

運費業沒聽懂:“什麼?”

公子田訓的聲音在發抖:“雪崩的一種。積雪在山坡上越滾越大,變成巨大的雪球,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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