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後,他動手了。目標是一個從酒樓出來的醉漢,四十來歲,穿著綢袍,腰間掛著錢袋。醉漢走路搖搖晃晃,嘴裡哼著小曲,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天一陽跟了他兩條街,在一個拐角處,從後面撲上去,眾朗繩子繞了兩圈,用力收緊。醉漢的手抓著繩子,指甲摳進天一陽的手背,但天一陽沒有松。不到一分鐘,醉漢的身體軟了下去。
天一陽從他腰間扯下錢袋,掂了掂,有點沉。然後把他拖到一條死衚衕裡,扔在牆角,蓋上幾塊破木板。他回到客棧,數了數錢袋裡的銀子,十一兩三錢。他在本子上寫下——“四月八日,深夜,河南區光陽城。身份不詳,男,約四十歲。手法:勒殺。耗時:不足一分鐘。共情殘留:無。戰利品:白銀十一兩三錢。”
四月十三日,四川區廣安城。氣溫零下三十七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八十,北風四級。天一陽第一次用刀。不是因為繩子不夠用,是想試試不同的手法。他換手法不是隨機的,是有目的的——為了干擾那些犯罪側寫師的判斷。他們試圖從作案手法中找出規律,找出兇手的心理特徵。他偏不讓他們找到。
他在廣安城的一條小巷裡堵住了一個年輕的姑娘。她二十出頭,穿著淺綠色棉襖,圍著白色圍巾,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和心藍很像。
天一陽的刀刺進她的胸口。姑娘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想喊喊不出,鮮血從胸口湧出來,浸透了淺綠色的棉襖,變成暗紅色。天一陽拔出刀,又刺了一刀。他蹲下來,從她脖子上扯下一根銀項鍊,從她手腕上擼下一隻玉鐲,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在本子上寫下——“四月十三日,深夜,四川區廣安城。女,約二十歲。手法:利器刺殺。耗時:不足一分鐘。共情殘留:無。戰利品:銀項鍊一條,玉鐲一隻。”
四月九日,天一陽還在河南區遊蕩的時候,朝廷注意到了。
廣州城的皇宮御書房裡,皇帝華河蘇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案卷——浙江、安徽、湖北、河南、四川,五個省區,半個月內,發現了三十多具屍體。作案手法多樣,受害型別不一,案發地點分散,一開始各地官府都以為是自己轄區內的個案。但當案卷彙總到朝廷時,那些分散的點連成了一條線。
刑部尚書李正源跪在御案前,聲音都在發抖:“陛下,這些命案……是有預謀的,同一個人所為。”
華河蘇翻著那些案卷,越翻眉頭皺得越緊。“這個人從浙江區開始,一路向西,經過安徽、湖北、河南,現在到了四川。他一直在移動,一直在殺人。各地官府各自為政,互不通氣,才讓他鑽了空子。”
李正源說:“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正在追蹤他的路線。根據時間線推算,他目前應該在四川區附近。我們已經通知四川區的官府加強盤查,封鎖道路。”
華河蘇合上案卷:“要快。他殺人的速度越來越快,不能再讓他跑下去。”
李正源磕頭:“臣遵旨。”
天一陽不知道朝廷已經注意到了他,但他能感覺到風聲越來越緊。各個省區之間的關卡明顯增多了,官道上的巡邏隊也頻繁了。他不能再用真實身份住店了,甚至他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他開始編造假名。每到一個新的城池,他就換一個新名字。他記了十幾個假名,寫在另一本小本子上,藏在馬車坐墊下面。
他不再使用者口本住店,只付紙錢。紙錢是現成的,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他戴上了假髮,在永安城的一個雜貨鋪買的,黑色的,粗劣的,但能遮住他的臉。他在臉上塗了一層灰黑色油彩,讓自己看起來更老,更憔悴。他整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五月一日,湖北區南桂城。氣溫零下二十九攝氏度,溼度百分之七十四,北風二級。天一陽把馬車停在城外的一片荒地裡,扛著一具屍體,走了很遠,找到一處隱蔽的溝壑,把屍體埋了進去。他在本子上寫下——“五月一日,湖北區南桂城。身份不詳,男,約三十歲。手法:勒殺。耗時:不足一分鐘。共情殘留:無。戰利品:無。”
他不知道,他埋屍的地方離南桂城的太醫館只有不到三里。他不知道,他埋屍的時候,南桂城裡有九個人正在為嚴冬發愁。那些人——運費業、耀華興、葡萄姐妹、公子田訓、紅鏡兄妹、趙柳、心氏——他們不知道,幾百米外的荒地裡,一個殺人魔正把一具屍體推進土坑。
五月十二日,江西區九江城。氣溫零下二十九攝氏度,溼度百分之七十六,北風三級。九江城外的官道上,天一陽的馬車緩緩行駛。
他已經連續趕了三天路,老馬累得快走不動了,他也快撐不住了。但他不能停,他的慾望冷卻期已經縮短到幾乎為零。以前他還能忍幾個小時,現在連幾分鐘都忍不了。他必須殺人,殺了人才能平靜,平靜下來才能思考,思考完了才能繼續殺人。這是一個死迴圈,他不打算跳出來。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廂裡面。棉被下面蓋著他的戰利品——玉佩、銀簪、金年卡、銀鐲、銅錢、還有幾塊不知名的石頭。他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從不跟任何人建立聯絡,從不讓任何人記住他的臉。他像是一個幽靈。
五月十二日深夜,天一陽在九江城外的一條小河邊,殺了一個正在捕魚的老人。他用的是石頭,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砸在老人的後腦上,老人悶哼一聲,栽進河裡。
天一陽站在河邊,看著老人的屍體被水流慢慢沖走,然後低頭在本子上寫下——“五月十二日,深夜,江西區九江城。身份不詳,男,約六十歲。手法:鈍器重擊。耗時:不足一分鐘。共情殘留:無。戰利品:無。”
然後他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遠方。
從三月二十日到五月十二日,不到兩個月,受害者從六十四人增加到二百一十九人。他是記朝除了軍事行動之外,殺人最多的連環殺手。而且他還沒有打算收手。
遠處,九江城的城門已經關了。城牆上,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冰霧中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淚痕。天一陽爬上馬車,甩了一下韁繩,老馬嘶鳴一聲,邁開蹄子,慢悠悠地駛入黑夜。
他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下一站在哪裡。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