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姜說:“記住就記住。我不怕你。”
演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轉過身,繼續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
太醫館前廳裡,運費業還在啃燒鵝腿。外面的喧譁聲忽然停了,安靜得不正常。他放下燒鵝腿,側耳聽了聽,什麼聲音都沒有。“怎麼不吵了?”他問。耀華興也聽到了那陣突然降臨的死寂,搖了搖頭。
趙柳從門口走進來,臉色有些複雜:“演凌走了。”
運費業問:“被罵走的?”
趙柳說:“不是。被一個孩子罵走的。”
運費業愣了一下:“孩子?什麼孩子?”
趙柳把北門發生的事講了一遍。高姜,十四歲,鐵匠鋪學徒,衝下去跟演凌對罵,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沒怕,繼續罵。演凌下不了手,走了。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葡萄氏·林香小聲說:“那個孩子……好勇敢。”寒春摟緊了妹妹。
公子田訓放下書,揉了揉太陽穴:“不是勇敢。是他不知道怕。”
運費業說:“他怎麼能不怕?刀都架脖子上了。”
公子田訓說:“他怕。但他更恨。恨演凌殺了林長官,恨演凌在南桂城外耀武揚威。他那種年紀的孩子,恨起來是不顧後果的。”
耀華興嘆了口氣:“演凌沒殺他,也算他命大。”
公子田訓搖頭:“不是命大。是演凌不想殺他。演凌要是想殺,十個高姜也沒了。他下不了手,因為他知道殺了這個孩子,南桂城的人會更恨他,他以後更進不來。”
趙柳說:“他本來也進不來。”
公子田訓說:“他知道。但他不想讓南桂城的人更恨他。他恨南桂城的人,但他不想讓他們恨他。很矛盾,但人是矛盾的。”
心氏睜開眼睛,看了公子田訓一眼,又閉上了。她的手指在魔方上轉了一下,魔方的顏色亂了。
高姜回到鐵匠鋪的時候,師父正在打鐵。爐火燒得很旺,火星四濺,映得滿屋子通紅。師父姓洪,五十來歲,滿臉橫肉,胳膊比高姜的大腿還粗。他抬頭看到高姜脖子上的血痕,手裡的錘子停了下來。“怎麼弄的?”
高姜說:“刺客演的。他把刀架我脖子上。”
洪師父放下錘子,走過來捏著高姜的下巴,歪著頭看了看那道血痕。“不深,皮外傷。抹點藥就好了。”他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陶罐,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藥膏,糊在高姜的脖子上。
高姜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叫出來。
洪師父問:“你惹他幹什麼?”
高姜說:“他罵我們南桂城的人。他說守城的兵是縮頭烏龜。”
洪師父哼了一聲:“他說就說唄。你少塊肉?”
高姜說:“我不能讓他罵。”
洪師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轉身繼續打鐵。錘子砸在鐵塊上,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響在逼仄的鋪子裡迴盪。高姜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脖子上的藥膏在慢慢變幹,癢癢的。他看著師父佝僂的背影,看著爐火裡跳動的火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後怕,是委屈。
他想起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刀鋒貼著他的皮膚,冰涼刺骨。他以為自己會死,他沒有哭。現在他蹲在牆角,眼淚卻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他用袖子擦掉,擦掉了又流。
洪師父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徒弟吸鼻子的聲音。他沒有問,只是把爐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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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下等請,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