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上午,湖北區南桂城。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慘白。氣溫零下三十八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風二級。沒有風,但那種靜止的冷更讓人難受,像是連空氣都被凍住了。城牆上,守了一夜計程車兵終於換崗了。新上來的幾個年輕人縮在牆垛後面,跺著腳搓著手,嘴裡罵著這該死的天氣。沒有人提起刺客演凌,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忍不住往城牆根下瞟——那裡沒有人。演凌不在了。
太醫館前廳裡,七個人已經吃過了早飯。雜糧粥,黑麵饅頭,一碟鹹菜。運費業今天破例沒有要燒鵝,不是不想吃,是心裡有事,吃不下。他坐在竹椅上,手裡捧著空碗,眼睛盯著碗底那一點殘粥。
“我想去城外看看。”他忽然說。
耀華興正在收拾碗筷,手頓了一下:“看什麼?”
運費業說:“看演凌還在不在。”
公子田訓放下書,皺眉:“你出去幹嘛?他要是還在,你又送上門?”
運費業說:“他要是還在,守城的兵早就報警了。北門安安靜靜的,他肯定是走了。”
趙柳靠在門框上,握著短刀:“走了也不代表你不會被盯上。他在暗處,你在明處。”
運費業站起來:“我就去北門看一眼,不走遠。你們不放心,跟著我。”
葡萄氏·寒春摟著林香,姐妹倆對視一眼。林香小聲說:“我也想去看看。”寒春沒有反對,點了點頭。公子田訓嘆了口氣,站起來:“去可以,但不能出城。就在城門洞裡面看。”運費業點頭。
七個人穿上外衣,圍上圍巾,戴上帽子,走出太醫館。南桂城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百姓們都躲在家裡,連狗都縮在屋裡不肯出來。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們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太快。誰也不知道城門口等著什麼。
北門到了。城門緊閉,沙袋堆了半人高。守城計程車兵認出了他們,沒有攔。運費業走到城門洞邊,從門縫裡往外看。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地上有雜亂的腳印,從城牆根延伸到遠處的樹林。腳印很深,是一個人留下的,來來回回,走了很多遍。
“他走了。”運費業說。
公子田訓也湊過去看了一眼:“腳印是新的,應該是今天早上走的。往北去了。”
耀華興問:“他還會回來嗎?”
公子田訓說:“會。但他今天不會來了。”
運費業收回目光,轉身靠在城門洞的牆上。他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在眼前凝成霧,好一會兒才散。“那個孩子呢?高姜。他住哪兒?”公子田訓說:“城南鐵匠鋪。你要去看他?”
運費業點頭:“他替我們捱了一刀,不能不去看看。”
公子田訓沒有反對。七個人離開北門,向南城走去。
城南有一條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巷子盡頭是一間低矮的瓦房,門板斑駁,門檻上蹲著一隻灰貓,縮成一團,看到人來,懶洋洋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蹲下了。門楣上沒有匾額,但門口堆著幾塊廢鐵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鐵鏽味混著炭火氣,飄散在冷空氣中。這就是高姜學藝的鐵匠鋪。
運費業走過去,敲了敲門。門從裡面被拉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探出頭來,滿臉橫肉,胳膊比運費業的大腿還粗。他看了看運費業,又看了看後面那些人,眉頭皺了一下。
“找誰?”
運費業說:“找高姜。”
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誰?”
運費業說:“我是三公子運費業。”
漢子的臉色變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高姜在裡面。”
鋪子不大,中間一個爐子,火燒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牆上掛滿了各種鐵器——鋤頭、鐮刀、菜刀、鐵鍬。地上堆著煤塊和廢鐵,角落裡有一個木架,架子上整齊地擺著幾把打好的新刀。高姜蹲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錘子,正在敲一塊燒紅的鐵。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運費業,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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