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沒有下來,但趙柳下來了。她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雪地裡,短刀握在手裡,刀尖對準演凌。演凌拔出短刀,兩把刀在燈籠光下閃著冷光。
趙柳沒有廢話,揮刀就砍。演凌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向她的手腕。趙柳收刀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兩人在雪地裡打了起來。這次和白天不一樣,白天是試探,晚上是拼命。趙柳的刀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刀都奔著演凌的要害。演凌的防守也很穩,刀刀擋住,但他在後退——不是打不過,是腿疼。舊傷在冷天裡總是這樣,站久了就疼,打久了更疼。他的呼吸也開始急促,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遮住了視線。
趙柳抓住這個機會,一刀刺向他的胸口。演凌勉強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肋骨過去,劃破了棉衣,劃破了皮肉。血湧出來,浸透了棉襖,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他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運費業從城牆上衝下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朝演凌砸過去。演凌躲開了,木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霧。耀華興也從城牆上衝下來,手裡沒有武器,但她撿起地上的雪團成球朝演凌砸。演凌躲開了雪球,但沒有躲開運費業的第二棍。木棍砸在他的肩膀上,“砰”的一聲,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趙柳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演凌抬起頭,看著她。兩人對視了幾秒。趙柳沒有殺他,演凌也沒有掙扎。
公子田訓走過來,站在演凌面前。“你輸了。”
演凌說:“我沒有輸。你們也沒有贏。”
公子田訓說:“把林香放了。把三十八個百姓放了。我們讓你走。”
演凌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公子田訓,看著趙柳,看著運費業,看著耀華興,看著寒春。寒春站在城牆根下,沒有看他,她的眼睛望著北邊,望著湖州城的方向。她在想林香。
演凌的心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刀,是那種說不清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我不放。”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殺了我,我也不放。”
公子田訓說:“我們不殺你。我們不是你。”
演凌愣了一下。
公子田訓轉身向城門走去。“你走吧。下次再來,我們還會擋你。”
演凌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些人走回城門。趙柳收刀,運費業扔掉木棍,耀華興拍掉身上的雪。寒春最後一個走,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演凌。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演凌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從肩膀上的傷口流下來的,已經凍住了,和手套粘在一起。他不敢摘手套,怕撕掉皮肉。他站在那裡,很久。風從北邊刮來,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他臉上,他不覺得疼了。身上到處都在疼,傷口疼,骨頭疼,還有那種說不清的、從心裡往外冒的疼。他想起驗兒,想起他堆雪人的樣子,堆得不好,總用腳踹。他想起夫人冰齊雙給他理大氅領子的手,很輕,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貴的衣裳。他想起四叔演豐躺在榻上咳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
他把刀插回腰間,轉身向樹林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牆。燈籠還在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冰霧中暈開,像遠方召喚的手。他轉過身,繼續走,沒有回頭。
天快亮了。太醫館前廳裡,五個人圍坐在一起。運費業靠在竹椅上,手裡沒有燒鵝腿。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一個水泡——剛才握木棍太緊了,破了,流了點血,耀華興給他包紮了,纏了一圈繃帶。他看著那圈繃帶,忽然說:“你們說,演凌寫的那首詩,是不是也挺押韻的?”
耀華興瞪了他一眼:“你還誇他?”
運費業說:“不是誇。就是覺得,他一個刺客,還會寫詩,挺厲害的。”
公子田訓說:“他不是刺客。他以前想當木匠。”
運費業愣了一下:“木匠?那他怎麼當了刺客?”
公子田訓說:“他四叔不讓他當木匠,說賺不到錢。他就學了殺人放火。”
運費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他要是當了木匠,現在是不是就不用跟我們打架了?”
公子田訓看著他,沒有說話。寒春低著頭,眼淚滴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想起林香,想起她小時候總喜歡追蝴蝶,追不上就哭,哭完了繼續追。那個追蝴蝶的林香,被關在黑暗的地窖裡,不知道她冷不冷,餓不餓,怕不怕。
心氏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很輕:“她會沒事的。”
眾人看向心氏。她閉著眼睛,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轉著,一面顏色整齊了,她繼續轉。“她不是一個人在等。我們也在等。她不是一個人在熬。我們也在熬。”
運費業低下頭,把臉埋在棉被裡。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慘白。風停了,雪也停了。南桂城的城牆上,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林香還在湖州城的地下,一個人,在黑暗裡。
——章一下等請,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