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費業說:“他不出聲了。你再念也沒用。”
公子田訓沉默了片刻,把紙摺好,揣進懷裡。他低頭看著演凌。“你認輸了?”
演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是急的。“我沒有輸。我只是不想聽了。”
公子田訓說:“不聽,不代表沒有發生。你抓了林香,抓了百姓,這是事實。你殺了林長官,這也是事實。你不聽,事實還在。”
演凌站起來,拔出插在雪地裡的短刀,插回腰間。他仰頭看著城牆上那些人,看著公子田訓,看著運費業,看著耀華興,看著寒春。寒春站在城牆內側,沒有看他,她的眼睛望著北邊,望著湖州城的方向。她在想林香。
演凌的心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刀,是那種說不清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他轉身向樹林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牆。燈籠沒有亮,因為天還亮著,但他覺得那些牆垛像一排排緊閉的眼睛,不看他,也不放過他。
午時三刻,太陽偏西了——如果能看到太陽的話。灰白色的天光暗了一些,不是天黑,是雲層更厚了。風又大了,從三級變成四級,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像針扎。
演凌沒有走遠。他坐在樹林邊的一棵大樹下,靠著樹幹,閉著眼睛。他的肩膀還在疼,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在棉衣下面悶著,又癢又痛。他沒有處理,也不敢處理——一脫衣服就會凍傷。他只是靠著樹幹,聽著風聲,聽著遠處的城牆上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公子田訓沒有回太醫館。他坐在城樓的臺階上,手裡還攥著那些詩,但沒有再念。他的嗓子啞了,唸了太多遍,嘴唇乾裂出血,他用舌頭舔了舔,嚐到血腥味。運費業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公子田訓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潤了嗓子。
“他還會來嗎?”運費業問。
公子田訓說:“會。他不會放棄。他不會認輸。”
運費業說:“那我們怎麼辦?繼續唸詩?”
公子田訓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念。唸到他放人為止。”
太陽落山了。天更暗了,灰白色的雲層變成暗灰色。城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冰霧中暈開,像遠方召喚的手。演凌從大樹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走到城牆根下。
公子田訓站在城樓上,手裡又掏出了一張紙。今天他寫了很多首,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展開紙,念:
“演凌莫道刀無情,詩裡風雷也殺人。擄婦挾童天地怒,傷兵害民鬼神嗔。林香一弱女,豈是爾輩交易物?百姓三十八,皆是爹孃心上珍。勸爾速速回頭岸,莫待天雷劈爾身。”
唸完了,他把紙摺好,沒有揣進懷裡,直接扔下了城牆。紙在風中飄了幾下,落在地上,被雪蓋住了。
演凌看著那張紙消失在雪地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刀,是一塊饅頭。凍得硬邦邦的,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嚥下去。
“你吃了嗎?”他忽然問。
公子田訓愣了一下。
演凌說:“你念了一天詩,沒吃飯吧。我分你一半。”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放在城牆根下的一塊石頭上。
運費業趴在牆垛上,看著那半個饅頭,心裡堵得慌。“他這是怎麼了?”他小聲問。
耀華興搖頭:“不知道。”
趙柳握著短刀,沒有說話。寒春站在城牆內側,沒有看下面。她還在望著北邊,望著湖州城的方向。
公子田訓低頭看著那半個饅頭,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下城牆,走到城門口,蹲下來,把饅頭撿起來。饅頭凍得像石頭,很硬,很涼。他攥在手裡,走回城樓。
演凌已經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腳印,伸向樹林,消失在黑暗中。
天黑了。太醫館前廳裡,五個人圍坐在一起。運費業靠在竹椅上,手裡終於拿上了一隻燒鵝腿,是耀華興硬塞給他的。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咽不下去。他把燒鵝腿放在桌上,看著公子田訓。
“田訓公子,你明天還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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