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36章 鏟聲無形(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12天前

西元九年八月七日清晨,湖北區南桂城。天亮了,但太陽沒有出現。雲層灰白泛青,壓得極低,像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頭。氣溫零下三十九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八十九,北風三級。空氣中的水汽幾乎飽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冰。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久久不散,甚至能在眉睫上結出細密的冰晶,眨眼的時候6能聽到細微的嘎吱聲,像是有人在耳邊捏碎薄冰。沒有下雪,但空氣中的冰晶比前幾日更密了,飄浮著,緩慢旋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無數顆細小的鑽石。院子裡的積雪凍成了硬殼,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踩在碎骨上。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掛滿了冰凌,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晨光中閃著幽藍的光,冰凌不是一夜之間長成的,是連續幾十個日夜的低溫慢慢凝結出來的,一層裹一層,透明裡透著渾濁,渾濁裡又壓著更深的渾濁,像封存了無數個冬天的秘密。屋簷下的冰錐垂了足足兩尺長,風一吹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像是在敲著一架永遠不會停的編鐘。牆角的雪堆凍成了硬殼,表面佈滿細密的氣孔,像一塊巨大的白色浮石。

太醫館前廳裡,六個人圍坐在一起。林香回來了,但她還裹著棉被,靠在姐姐肩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在地窖裡關了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也沒怎麼喝水,整個人瘦了一圈,手腕細得像枯枝。寒春摟著她,不時用手背探一探她的額頭,怕她發燒。運費業躺在竹椅上,手裡拿著一隻燒鵝腿,啃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狼吞虎嚥。他的肩膀還疼,被演凌抓過的地方青紫了一大塊,耀華興給他塗了藥膏,纏了繃帶,但動一下還是疼。他不在乎,啃著燒鵝腿,眼睛盯著天花板,在想事情。耀華興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是新的,冒著白氣。她的手上凍瘡又癢了,她不敢撓,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白印。趙柳靠在門框上,短刀插在腰間,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但她的肩膀還是疼,不是傷口疼,是舊傷在冷天裡總是這樣——骨頭縫裡像塞了碎冰,又酸又脹,說不出的難受。她的眼睛盯著門外,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利藏在鞘裡,但隨時可以拔出來。公子田訓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湖州城宅院的地圖,地圖已經被他的手指摸得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墨跡糊了,但他能記住每一條線。他的嘴唇乾裂,嗓子沙啞,但他還在說話。

“今天還得去湖州城。還有三十八個百姓在演凌手裡。我們只救回了林香,不夠。”

運費業放下燒鵝腿,擦了擦嘴:“還去?昨天差點死在那裡。”

公子田訓說:“昨天我們去了,救回了林香。今天再去,就能救回百姓。”

寒春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我去。”

耀華興說:“我也去。”

趙柳說:“我去。”

運費業嘆了口氣:“你們都去,我還能不去?”他從竹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把棉被裹緊。“走吧。早去早回。”

巳時三刻,六個人來到宅院後面的枯井邊。公子田訓站在井口,把地圖展開,指著地下迷宮東側的一個位置。“昨天我們救林香的暗室,只是演凌關人的其中一個地方。百姓不在地下迷宮裡。心姑娘昨晚聽到了,在北邊,宅院北邊有一間地窖,關著那三十八個人。”心氏站在隊伍最後面,腳上綁著雪橇,閉著眼睛。她的耳朵在動,在聽遠處的動靜。“北邊地窖,入口在柴房後面。沒有陷阱,但是有人看守。”

公子田訓說:“今天分三路。我和三公子從正門佯攻,吸引演凌的注意力。趙姑娘和耀姑娘從後院翻進去,直奔北邊地窖。寒春和林香留在枯井附近接應。心姑娘從地下迷宮繞過去,從東側接近地窖,如果趙姑娘那邊遇到麻煩,心姑娘幫忙。”

運費業問:“我呢?我不是跟你從正門佯攻嗎?”

公子田訓說:“你從地下迷宮走,主通道,東邊第二個岔口右轉,去昨天救林香的暗室。演凌以為我們還會從那裡救人,會在那裡設埋伏。你去,吸引他的注意力,讓趙姑娘她們那邊壓力小一些。”

運費業的臉白了:“又是我去送死?”

公子田訓看著他:“不是送死。是去吸引注意力。你到了暗室,弄出點動靜,讓演凌以為你要從那裡救人。他一過來,你就跑。跑不掉,就喊。我們聽到喊聲,就來救你。”

運費業嚥了口唾沫,抓住繩索,滑進了枯井。井壁上的冰比昨天更滑了,他的腳踩不住,整個人往下溜,手被繩索勒得生疼。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下放。落到井底,解開繩索,掏出火摺子點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下迷宮的入口。

地下迷宮比昨天更暗了。火把又少了幾支,牆壁上的蛛網更密,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鐵鏽的氣息,混在一起,黏在鼻腔裡,揮之不去。運費業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先試探,怕踩到陷阱。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通道里迴盪。他想起昨天背林香跑出暗室的畫面,想起她抱住他脖子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他不想再被關一次,但他必須走。

公子田訓走到宅院正門前,伸手拍了拍門板。“砰、砰、砰”,三聲,不輕不重。門裡沒有動靜。他又拍了三聲。門從裡面被拉開,冰齊雙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根粗大的木棍。

“你又來幹什麼?”

公子田訓說:“來找演凌。”

冰齊雙說:“他不在。”

公子田訓說:“他在。我知道他在。你讓他出來。”

冰齊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側身讓開。演凌從正屋裡走出來,手裡握著短刀。他的左腿上還纏著繃帶,走路有點瘸,但他的眼神很亮。昨天他追公子田訓追了好幾條街,沒追上,氣得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了一大塊。他沒有處理,疼了一夜,沒睡著。

“你一個人來的?”

公子田訓說:“一個人。”

演凌冷笑:“你騙我。你從來不會一個人來。”

公子田訓沒有回答,轉身就跑。演凌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公子田訓的背影消失。然後他轉身,向柴房走去。他知道公子田訓在調虎離山,他不會上當。

運費業走到了主通道的岔口,東邊第二個,右轉。通道盡頭是被雜物堵住的暗室,和昨天一樣。他搬開木板,推開木箱,露出那扇小門。門是木頭,沒有上鎖。他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林香昨天躺過的乾草還在牆角,薄毯還在地上。暗室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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