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費業蹲下來,用手扒牆上的土。土很鬆,一扒就掉一大塊。他扒了幾下,手指磨破了,血沾在泥土上,他不在乎。他扒出了一個洞,洞的對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進去摸,摸到了冷風——不是風,是空氣在流動。對面是空的。他扒大了洞口,探頭進去看。對面也是一條通道,更窄,更暗,沒有火把,沒有聲音。
他從暗室裡找到一把木鏟——那是上次他用來挖牆的那把,演凌沒有收走。鏟子已經很舊了,鏟頭磨得圓圓的,像一把勺子。他握緊鏟子,開始挖牆。一下,兩下,三下。泥土飛濺,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通道里還是能聽到。他挖了幾下,停下來,聽外面的動靜。演凌沒有來。他又挖,噗,沙沙,噗,沙沙。挖土的聲音被通道的牆壁折射、疊加,傳到很遠的地方。但演凌沒有來——因為他在別的地方,在跟趙柳和耀華興打架。
趙柳和耀華興從後院翻進去,直奔北邊地窖。地窖的入口在柴房後面,一塊鐵板蓋著,上面壓著幾塊大石頭。趙柳搬開石頭,掀開鐵板,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她正要下去,演凌從柴房裡衝了出來。他沒有去追公子田訓,沒有去暗室看運費業,他在這裡等著。他知道他們還會來。
趙柳拔出短刀,演凌也拔出短刀。兩人在柴房後面打了起來。刀光閃爍,刀鋒碰撞,迸出的火星在灰白色的天光裡一閃一閃。耀華寧幫不上忙,她蹲在地窖入口旁邊,急得直跺腳。她想下去救人,但下面黑漆漆的,她不知道有沒有陷阱,她不敢下去。
演凌的刀越來越快,趙柳的刀也越來越快。兩人打了十幾個回合,誰也奈何不了誰。演凌的腿開始疼了,舊傷在冷天裡總是這樣。他的呼吸也開始急促,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趙柳抓住這個機會,一刀刺向他的肩膀。演凌躲開了,但慢了半拍,刀鋒劃破了他的棉衣,沒有傷到皮肉。他退後一步,趙柳又衝上來。兩人又打了起來。
運費業在暗室裡挖牆。他挖了很久,挖了一個半人高的洞。洞對面的通道更窄,他鑽進去,繼續挖。木鏟一下一下地插進土裡,發出“噗噗”的聲響。這些聲音被通道的牆壁折射、疊加,傳到很遠的地方。但演凌聽不到,他在柴房後面跟趙柳打架。刀鋒碰撞的聲音、喊叫聲、腳步聲,掩蓋了挖土的聲音。
運費業挖得越來越深,通道越來越長。他不知道這條通道通向哪裡,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演凌在暗室外面等著他,他出不去了。他只能挖,一直挖,挖到出口為止。他的手指磨破了,指甲劈了,血沾在木鏟上,他不在乎。他的肩膀也在疼,被演凌抓過的地方青紫了一大塊,每挖一下都要牽扯到傷口。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林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三公子,你在哪?”運費業愣了一下,回頭一看,林香從暗室裡爬了進來。她不該下來的,她應該在枯井附近接應。
“你下來幹什麼?快上去!”運費業急了。
林香說:“姐姐讓我來找你。她說你一個人,怕你出事。”
運費業張了張嘴,想罵人,又咽了回去。他轉過身,繼續挖牆。“你跟在我後面,別出聲。演凌在上面,聽到聲音就完了。”
林香蹲在他後面,看著他一下一下地挖土。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害怕,是信任。
運費業挖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木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撿起來,繼續挖。又挖了幾鏟,鏟頭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泥土,是木頭。他扒開泥土,露出一塊木板。木板很舊,邊緣腐朽,輕輕一推就裂開了。木板後面是空的,有光透進來——不是陽光,是灰白色的、朦朧的天光。
運費業推開木板,爬了出去。外面是一條窄巷,不是宅院後面的那條,是更遠的一條,他從來沒有來過。他站在巷子裡,大口喘氣。林香也從洞裡爬出來,站在他旁邊。
“三公子,我們出來了?”
運費業低頭看著那個洞,又抬頭看著巷口的方向。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但他知道他們出來了。他拉著林香,向巷口跑去。身後,地下迷宮裡的打鬥聲還在繼續,演凌還在跟趙柳打架,他不知道他要抓的人已經跑了。
趙柳和耀華興也出來了。她們沒有救出百姓——地窖的門鎖著,鑰匙在演凌身上,她們打不開。但她們拖住了演凌,讓運費業有時間挖牆。六個人在宅院後面的巷子裡匯合。運費業渾身是泥,手指血肉模糊,指甲劈了好幾片。林香臉上也有泥,但她在笑。
寒春抱住妹妹,眼淚流了下來。“你嚇死我了。”
林香說:“三公子救的我。他挖牆挖了很久。”
運費業撓撓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公子田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回去了。明天再來。”六個人走出巷子,走上官道。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他們走得很慢,但很堅定。身後,湖州城的城牆漸漸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
天黑了。南桂城太醫館前廳裡,六個人圍坐在一起。運費業躺在竹椅上,手裡拿著燒鵝腿,啃著,手指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他不疼,啃著燒鵝腿,眼睛眯成一條縫。
“田訓公子,明天還去嗎?”
公子田訓說:“去。”
運費業說:“還挖牆?”
公子田訓說:“不挖牆了。明天換別的辦法。”
運費業說:“換什麼?”
公子田訓說:“還沒想好。”
窗外,風更大了。灰黑色的雲層從北方壓過來,遮住了最後一絲天光。南桂城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了,因為夜太深了,沒有人還在外面。心氏坐在角落裡,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轉著。一面顏色整齊了,她繼續轉。她的耳朵還在動,在聽很遠的地方——一個人微弱的呼吸聲,還有三十八個更弱、更雜的呼吸聲,擠在一起,像是快要消失了。她沒有說。
——章一下等請,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