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鋪的是淺灰色的透水磚,縫隙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末世後常見的那些淤泥和垃圾。
小區的樓不高,六七層的電梯洋房,米白色的外牆,深灰色的屋頂,陽臺上晾著被子、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裡輕輕飄。
張靖宇透過車窗看著這些,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末世前他住的小區也是這樣,乾淨、安靜、有花有草,樓下有老人遛彎,有小孩騎車,有快遞員按門鈴。
他以為這些東西永遠都不會再有了,它們卻好好地、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等著他回來。
這,就是他參軍的意義...
車在一棟單元樓前停了下來。
駕駛員熄了火,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冬日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
張靖宇推開車門,腳剛踩到地面,還沒站穩,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靖宇——”
那聲音是從單元樓的門廳裡傳出來的,尖細的、帶著顫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那種聲音。
他抬起頭。
門廳的玻璃門敞開著,一個女人從裡面衝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領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發白了,頭髮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很多,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她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睜得很大,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那些淚水在她跑動的時候晃來晃去,像兩汪快要溢位來的泉。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婦女,一個穿著深藍色的棉襖,一個穿著暗綠色的夾克,都是五六十歲的模樣,臉上帶著同樣的、急切的、盼望的表情。
她們身邊還有幾個半大孩子,七八歲到十一二歲不等,穿著各色的棉衣,擠在一起,好奇地探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靖宇!靖宇!”
女人一邊跑一邊喊,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顫。她的步伐有些踉蹌,膝蓋似乎不太好,跑起來一顛一顛的,但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
張靖宇站在原地,看著母親朝自己跑來,忽然覺得腳底下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
兩年的時間,七百多個日夜。
他在渝城的廢墟里翻滾的時候,在時代天街的屍潮中射擊的時候,在軍校的操場上跑步的時候,在指揮所的沙盤前推演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不想家。
他把思念壓在最底下,壓在那些命令、任務、戰報、地圖的下面,壓得死死的,以為它不會翻上來。
現在它翻上來了。
翻得鋪天蓋地。
母親跑到他面前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張靖宇伸手去扶,但他的手還沒碰到母親的胳膊,母親已經撲了上來,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著,指甲嵌進了他軍裝的袖子裡。
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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