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按了六樓。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上升。
張靖宇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和母親的影子。
母親站在他身邊,個子只到他肩膀,頭髮花白,身子有些佝僂,但她的手一直攥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她的手不光滑,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硬硬的繭子...
可末世前她是坐辦公室的,手白淨細嫩,連洗碗都要用洗碗機。
張靖宇握緊了母親的手。
母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眼角深深的魚尾紋裡,還掛著一滴沒擦乾淨的淚。
叮。
六樓到了.
.....
晚上七點左右,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樓下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小區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單元樓裡陸續亮起了燈,一扇扇窗戶變成了一塊塊發光的格子,有的暖黃,有的冷白,像一幅被點亮了的棋盤。
張靖宇家的門敞開著,門口的地墊換成了新的,紅色的,印著“出入平安”四個字。
鞋櫃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七八雙拖鞋,有新的有舊的,尺碼不一,是母親下午從鄰居家借來的。
客廳不算大,二十來平米,末世前的裝修,淺色的地板,白色的牆面,天花板上的吊燈是那種老式的花瓣燈,六個燈泡全亮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沙發上鋪著米白色的沙發墊,帶著一圈一圈的花紋,坐上去軟軟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茶几上擺著一個果盤,盤子裡是蘋果、橘子,水果曾經是絕對的稀罕貨,但隨著戰區的軍事不斷延伸,如今尋常倖存者咬咬牙,也能買幾個嚐嚐味道。
靠牆的電視櫃上放著一臺老舊的液晶電視,沒有接訊號,但能放光碟,此刻正無聲地亮著,播放的是一部抗戰老片子,畫面裡的人張著嘴說著什麼,聲音被關掉了,只有字幕在一行一行地往上翻。
電視櫃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政治類的、歷史類的、文學類的,書脊的顏色都褪了,有的書頁已經發黃髮脆,但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列隊計程車兵。
書架最上面一層放著幾個相框,有張靖宇穿軍裝的照片,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還有一張老照片,黑白的,邊角有些捲曲,是張靖宇爺爺奶奶年輕時的樣子。
客廳最顯眼的變化是中間那張大桌子。
兩張餐桌拼在一起,一張是張家的,深棕色的實木桌,桌面的漆有些斑駁,邊角被磕掉了一小塊,但擦得乾乾淨淨。
另一張是從隔壁鄰居家借來的,淺色的,比張家的那張矮了一截,母親在桌腿底下墊了幾本舊雜誌,找平了。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一塊洗得發白的格子桌布,桌布不夠大,中間接了一截,接縫處用幾個盤子壓著,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
桌子四周擺了十幾把椅子,也是東拼西湊的。
張家的四把木椅,胡家帶來的三把摺疊椅,從鄰居家借的五把塑膠凳,高高低低,花花綠綠,擠在一起,倒也有一種熱熱鬧鬧的、吃大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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