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卡”感到胃裡一陣絞痛,好像有人在裡面攥了一把。他不由地弓起身子,厚重的奈米裝甲完美地掩蓋了這個微小的動作,讓他得以繼續扯著粗聲粗氣的嗓門在通訊裡發號施令,維持著可靠威嚴的形象。
“該死的……”他在心裡狠狠咒罵,牙齒幾乎咬碎,“第四次戒酒成功後胃明明安分了那麼久,伏特加都誘惑不了它……現在倒好,跑到這鬼地方給我鬧革命?”
這劇痛並非毫無徵兆,記憶像被淋溼的膠片,模糊艱難地回放著。第一次感到不對勁是在達爾文港那個悶熱的營地。當通訊兵一臉為難地報告,說海軍的驅逐艦因為“不可抗力”無法將他們小隊特別要求的裝備運抵時胃裡就已經有股翻江倒海的感覺了。
他當初粗暴地把原因歸咎於營地食堂那該死的、黏糊糊的英式焗豆罐頭——那玩意兒簡直是對斯拉夫腸胃的處刑。
“戒酒以來的一個月身體是好了,可這該死的神經……倒像是時刻繃緊的琴絃,一點風吹草動就他媽的亂顫,是不是還是應該整一口呢?” 米什卡自嘲地想著,手不自覺得伸向身後卻摸了個空。
酒精曾是麻痺焦慮的良藥,雖然代價慘重。如今清醒地承受著“世界心”帶來的、沉甸甸的未知壓力,每一個計劃外的變故都像是冰錐精準地敲打在他失去酒精緩衝的神經末梢上,最終反饋到脆弱的胃上。
他不由地捏緊了手中高週波戰斧的斧柄,微弱的震動嗡鳴從斧刃傳來,彷彿在呼應他內心的煩躁。就在這時,下方機場跑道上傳來一陣穿透雨幕的、帶著濃濃怨氣的抱怨,打斷了他痛苦的思緒。
“見鬼!這破雨!黏糊糊的冰碴子糊得焊槍都打滑!預熱好的介面還沒對上就結霜了!”一個工兵的聲音在小隊頻道里響起,他不比“米什卡”和藹多少,“還有這混凝土速凝劑,低溫下效果差了一半!這鬼天氣到底怎麼回事?出發前氣象簡報不是說只是小雨嗎?這他媽是小雨?這是要把人凍成冰棒的玩意兒!”
“米什卡”透過塔臺的觀測窗循聲望去,幾個奈米武裝同樣臃腫的工兵正圍著一處跑道破損處——那破損看起來像是一連串腳印。
橘紅色的焊槍光芒在瀰漫的冰晶薄霧中微弱地掙扎,他們每一次試圖對準介面,飄落的凍雨冰晶就像有生命般迅速附著上去,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輕響,騰起一小股白煙,迫使工兵不得不頻繁停下清理。旁邊用於填補大坑的速凝混凝土槽裡,明明才剛清理過的混合物表面再度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米什卡”眉頭緊鎖,胃部的絞痛似乎因為這新的煩擾而加劇了幾分。他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忙碌且抱怨不斷的工兵,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氣象簡報……小雨。”米什卡的思緒再次被拉回出發前,情報官指著衛星雲圖信誓旦旦地保證視窗期天氣的樣子現在看來就像是笑話。
可現在呢?要知道凍雨已經算是氣象災害了!
眼前這鋪天蓋地、與預測截然相反的麻煩凍雨,和“世界心”防禦薄弱得反常的情報一樣,都透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謊言味道。
胃部再次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這一次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疼痛,更混雜著一種被無形之手愚弄的寒意。
他感覺自己和塔臺下那些掙扎的工兵沒什麼區別,甚至和澳大利亞大陸上聽信情報就走出圍牆的常規部隊一樣,都是在這冰冷巨網下試圖完成自己任務的“愚者”。
而真正的獵手,或許正藉著這漫天冰晶的掩護,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好痛啊……”
他不再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灰白,轉而將目光投向塔臺內部——這裡至少還有屋頂和殘破的牆壁,能提供一點心理上的遮蔽感。破損的儀器臺、翻倒的椅子、佈滿灰塵的航空圖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陳舊電子元件燒焦後的淡淡氣味,比起外面無遮無攔的跑道,這裡似乎……安全那麼一點點?
“該死的,像個膽小鬼一樣躲著!”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既是對自己,也是對海鬼。
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往更深處擠了擠,享受著塔臺內相對乾燥的環境——塔臺的一角完全塌陷,沒人知道是什麼東西撞破了這幾十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凍雨的冰晶正從這裡打在裝甲上,把原本裝甲上附著的黑色顆粒一齊凍住。
然而,這虛假的安全感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
一股難以言喻的、從身體內部爆發出來的冰冷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這感覺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深入,彷彿吞下了一塊液氮,正從食道一路滑到內臟。
這寒意之違和與武裝內維生系統穩定輸出的暖流格格不入。陰溼、粘稠,帶著一種活物般的侵蝕性,正貪婪地吮吸著他身體的熱量。
“又來了!”
“米什卡”心中警鈴大作,不適感比胃痛時更甚。他幾乎是下意識撲向控制檯殘骸,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結構,再次死死盯住面甲內建的體溫監測讀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