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是誤會了,你真的覺得現在的EDC裡克里斯滕森還少嗎?你說過一個詞叫‘人類的勝利’,難道你不覺得達成這樣的勝利離不開克里斯滕森這樣的人嗎?”
邁爾繼續說道。
“馬泰奧,我也痛恨自己的反覆無常,但事實就是如此。無論是之前的隔離表決還是現在,我行事的依據從來都不是什麼‘人情味’。之前我幻想‘跳幫’的疫情尚且可控,認為四千名未被感染的經驗豐富者更具價值……而現在,全員患病的他們確實比不上一座乾淨無害的‘跳幫’……”
羅德里格斯心中同樣認同“跳幫”空間站這座設施的重要性高於一切,但依然無法坦言四千條人命可以輕易拋棄,咬牙反駁到:“至少也應該保守一點,總不能讓他們因為切斷補給而……”
“你不覺得可笑嗎?”
邁爾突然沉下臉,羅德里格斯感受到其話語中的冰冷也不由後退半步。
“你我二人在這裡爭論的東西沒有任何區別,無非是那四千人耗盡補給枯竭死去,或者在疾病的折磨下痛苦消亡。”
她轉頭望向落地窗外,視線沿著筆直的太空電梯一路向上,目光銳利如刀,既剖析現狀,也剖析著自己。
“那位克里斯滕森先生唯一的錯,就是不加掩飾地展現冷血,不像我,懦弱又卑鄙,虛偽又不敢承認……”
辦公室墜入死寂,只剩空氣緩緩流動的微響。也不知是否會有人意識到,頭頂被封死的空間站再過幾十個小時將不再有任何空氣流動。
“沒人想成為克里斯滕森,我只是別無選擇。”
門外,安保人員匆忙腳步聲快速靠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靜謐。
羅德里格斯靜靜看著眼前這位昔日仁慈、今日卻一反常態鐵血果決的副指揮長,心底所有的憤怒與爭執盡數落空,只剩徹骨的寒涼與通透。
他終於徹底明白,有些人的冷血,從來不是天性涼薄,而是身居高位,洞悉真相後不得不獨自扛起的、最殘酷的慈悲。
……
“跳幫”空間站全面隔離後,所有作業班次停擺,往日絡繹不絕天梯艙停泊區歸於沉寂。像是特意為了印證武廉德的猜測一樣,全站各個交通艙在十幾個小時裡陸續新增病例共74例,新增死亡6例。
唯有少數知曉內情的人清楚,這兩組觸目驚心的數字恐怕終有一日會徹底鋪滿4232人的全站人員名冊……
雖然知道隔離無用,但武廉德依然獨自待在艙室、端坐在桌前,眼底盡是連日緊繃熬出的紅血絲。
以“中控室或許是本次疫病最初傳染源”的假設為前提,考慮到中控作為整座空間站的資料、通風、電力、軌道調控的核心樞紐,一旦成為汙染原點,病原體必將無差別擴散開來的事實,深知傳統溯源和追蹤手段毫無辦法的武廉德改變了思路,不再糾結於密切接觸者和病患的行動軌跡,而是聚焦於海量的日誌。
然而漫長到近乎窮舉的篩查與回溯至今還未發現任何異常,過程枯燥且渺茫,卻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螢幕游標定格,時間是2032年6月5日,凌晨兩點十七分,第一起症狀爆發的近十天前。
這是一份有關中控室艙外維修任務的報告,執行人姓名一欄寫著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維奇·沃羅寧的名字,正是此前問詢中被判定全程無異常、無特殊接觸、無違規操作的資深工程師。
隨著報告點開,黑色佔據大半的介面讓武廉德呼吸一滯,不由聯想的同樣漆黑、極具壓迫感的海鬼。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跳幫”空間站的檔案管理體系中,任何報告只要加上了這樣大塊的黑色標記,就意味著過程中出現過海鬼,這並不稀奇。
如果瀏覽到“跳幫”安全部門的尖兵們撰寫的報告,十份有九份都會有這樣的標識——“跳幫”空間站面臨的海鬼威脅不比地表少多少。
可問題在於,一次普普通通的艙外維修任務怎麼會和海鬼扯上關係?!
武廉德自己也說不清楚,此刻佔據上風的到底是對疫病源頭的急切探尋,還是對海鬼隱秘的本能驚懼與好奇。
他深吸一口氣,鬼使神差地點開報告,逐字閱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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